林克凡说:"我的家并不和睦,我夹在我妈和岳母之间很不好做人。那些家庭琐事你想象不到,也理解不了的。目前,我正在离婚,我想离婚,因为我受不了。我怕我一辈子都没有过过一天快乐的日子。"夏雨点了点头,目光已经不再那么冰冷。
林克凡说:"以前我跟你在一起,虽然偷偷摸摸的,还要当心自己的谎言穿帮,但是很快乐。可快乐之后心里面总有不塌实的感觉。我不是那种习惯撒谎的人,但是我也有梦想,有虚荣。你满足了我的虚荣感,虽然我骗着你,对你不公平,可是我的确喜欢那种感觉。我喜欢你用猜测的眼神看我,用崇拜的语气叫我哥。很多的时候那成了我唯一的满足和快乐。小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哥,你怎么这么傻呢?"夏雨说:"你知道么?我根本不在乎钱,也不缺少钱。我只想爱一个男人,爱一个爱我的男人啊!"林克凡说:"我知道,我也是。可是现实生活里容不得人随心所欲,有许多梦想永远是梦想,永远也实现不了。我跟你在一起从来没考虑过会有什么结果,也不敢想什么结果。想你的时候就去看你,看到你就开心了。我给你的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私房钱,家里人不知道,我也舍不得花。但我心甘情愿给你用。那时侯我想,就算是对欺骗你的一种补偿吧。"夏雨从包里拿出一本存折来,放在林克凡面前,说:"你的钱都在这里,我一分也没有花。一共是三千七百五十块,你拿回去吧。" "小雨!"林克凡没有料想到会如此,"你……为什么不用呢?"夏雨苦涩地笑了一下,说:"我的家庭条件很好,从小就没有花别人钱的习惯。当时我没有拒绝你的钱是因为怕伤了你的自尊,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你把钱拿回去吧。大家心里也就到塌实了。"林克凡把钱推向夏雨,说:"给你的就属于你了。这一点钱改变不了什么,但是它是我的一种心愿,一种平衡。"夏雨的眼睛湿润了,说:"我不要。留给你的小孩子吧。你应当好好的对他,无论怎样孩子是无辜的,我希望你是个好爸爸。"最终,林克凡还是收回了钱,说:"我替大海谢谢你。"说完他惊异地发现,自己终于叫那个孩子为大海了。这是自己一直以来不愿意接受的事实,但今天讲出来却自然而然的。他恍然明白,自己已经跟现实妥协了,向现实低头了。梦醒了一大半。
夏雨擦了擦眼睛,说:"其实我也骗了你。"林克凡问:"什么?"夏雨说:"我根本不叫夏雨,我本名叫夏钟上。我嫌它不好听才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夏雨的。"林克凡说:"还是夏雨好听,真的。"夏雨说:"不过现在不叫了。永远不叫了。一切就此结束了。"
餐厅里的人陆续散去了,大厅里静了许多。中午的阳光从窗子扫进来。热茶蒸腾着缕缕白汽,茶叶在杯中慢慢地旋转着沉如水底。耳畔有隐约的音乐声传来,听不出是什么歌曲,但旋律很美。
林克凡熄灭了一根烟,把烟蒂轻轻地丢进烟灰缸里。
夏雨站起来说:"林老师,走吧。"林克凡愣了一下,缓缓站起来,整理自己的衣襟。他的目光从自己的双手滑过,移到夏雨的手上,再往上,看见了夏雨光滑削尖的下巴。再往上,看着他的眼睛。
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走吧。夏钟上。"
(二十五)
花花草草,细雨残阳,林克凡年少的时候很向往这些,但是一切太匆忙了。他痛定思痛地彻底结束了与夏雨之间的不好定义的关系,准备和霍非轰轰烈烈地开展些什么了。
但是事情总是有些违背意愿的。霍非公出还没有回来,林妈妈先打电话来了,告诉他玉英妈真的要不行了。他没作出什么太明显的反应。过了一会儿,玉英的电话也打来了,惊慌失措的无助凄凉地叫:"克凡!我妈不行了!你快过来吧!"林克凡想了想,还是决定过去看一看。
林克凡赶到了玉英家里的时候,玉英家里已经挤满了人。有小区居委会的主任、刘阿姨,还有麦芽糖厂的工会主席和其他的邻居亲戚什么的。大家看到林克凡以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让出一条路来给他。这条路从门口到卧室,林克凡走过去就感觉象从过去走到了今天似的,他的神情有些恍惚了。
人有的时候真的是脆弱啊。玉英妈从发现病情到现在不过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这几个月下来人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原来她是多么刁横多么嚣张啊,叫骂起来地动山摇的,白眼吐沫一顿乱飞,大有任何人都无法抵挡的架势,而现在她躺在那里奄奄一息,瘦得象一捆干柴,只有刀削的一张薄薄的嘴唇在一张一翕着。看到林克凡到了自己面前,她用力往上挺,挣扎着想坐起来。玉英忙扶起了她。
"克凡……"玉英妈说,声音嘶哑着象蚊子叫,喉咙里藏了个磨盘似的。
林克凡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不可思议地望着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什么。
玉英妈努力地说:"真是……捉得紧死得快啊……我看,我是……不行了……"林克凡轻轻地说:"你还是歇歇吧。有什么话等好了以后再说。"玉英妈说:"我……我还能好吗?……我心里有数……好不了啦……克凡……我、我想求你……一件事……"林克凡看着她,看着弥留状态的岳母,也激发不起对她的憎恶和反感了,便说:"你说吧。"玉英妈挣扎着,费尽力气地说:"你……别丢下……玉英……我死了,她……不能没有……你……啊……"林克凡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啊!
招自己进门的时候,她说"来吧!一家人合在一起过日子,总比没有男人强啊!"鼓动玉英离婚的时候,她说"跟他离婚!他一穷二白要啥没啥……"到现在她要死了,又挣扎着说"你别丢下玉英,她没有你不行"了。人啊,这就是人啊!可她有什么错吗?她自私?人谁不自私呢?她生下来也不想自己守寡大半辈子一个人拉扯孩子的啊。结果精打细算得过了一生,到时候两手一摊,五十多岁就得了绝症要死了。她如同母兽一样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的家,守护着女儿,到头来不是还得把家和女儿托付给姓林的吗?
林克凡不知道给怎么回答她,或许这个问题也不用回答。玉英妈见他没做声,心里更着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克凡……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我……我……"她"我"不出来了,如同风中的一盏灯随时会被吹灭了一般。此时她心中是百感交集说不尽也道不完的。还说什么呀?!一个垂死的人的请求,林克凡想拒绝但是不忍拒绝。
什么恩怨情仇在死亡面前都是渺小的。更何况玉英妈是那种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厉害女人,现在的一句软话能说出来不容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想说很多,但是没有这个力气了,感觉身体不断地往下沉、往下沉……
林克凡预想过她会死,但没料到她会死得这么快。刚刚进们的一刹那看到满屋子的人,感觉到这凉飕飕有点慌乱有点肃穆的气氛,他就觉得自己走进了时空切换的机器,走到了电影故事里的场景或是午夜梦境中了。但一切是真的,不是电影和梦境,身边的玉英在哭,林妈妈也在哭,八秆子打不着的亲戚朋友都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凑过来围在床边上,围得隆重又滑稽。林克凡三十岁了,这还是第一次面对死亡。他没有这种经验,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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