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五四年,四十四年前的一个夏天,我与王国祥同时匆匆赶到建中去上暑假补习班,预备考大学。我们同级不同班,互相并不相识,那天恰巧两人都迟到,一同抢着上楼梯,跌跌撞撞,碰在一起,就那样,我们开始结识,来往相交,三十八年。
……
国祥昏迷了两天,八月十七星期一,我有预感恐怕他熬不过那一天。中午我到医院餐厅匆匆用了便餐,赶紧回到加护病房守着。显示器上,国祥的心脏愈跳愈弱,五点钟,值班医生进来准备,我一直看着显示器上国祥的心脏的波动,五点二十分,他的心脏终於停止。我执着国祥的手,送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霎时间,天人两分,死生契阔,在人间,我向王国祥告了永别。
——《树犹如此》 白先勇
2、
九月深秋,血红的枫笼盖得满城萧瑟,天色也黯淡了下来,是盘点清账的月末了……寒意渐重,火炉里柴声劈啪作响,吐着些妖妖的火舌,灯色昏暗,火光映在他脸上,摇晃不定,不觉有点困意潦倒起来。
前头一片人影重重地压下来,凤翔抬头蒙蒙地看不太清楚,因为背光,揉揉眼睛仔细一瞧,竟是耕阳。
耕阳戴着军帽,盖住满面的风霜,穿着一身陈旧的土黄军服长筒马靴,久未刮整的脸上尽是胡渣,无限凄楚憔悴,但他还是温柔地笑着,露出两颗白净净的虎牙。凤翔如梦似幻地站起,跌跌撞撞地越过大桌奔入他的怀里。耕阳环住他的腰,轻轻厮摩着他的脸颊。凤翔的泪点点落下:“我以为我再也见不着你了。” 他激动地感受着耕阳颈际衣领的味道,似灰尘中和了干枯血迹般陈旧,似秋日麦杆堆垛的芬芳沉郁。
“你怎么还敢来?你不怕被路上的人给打死?”凤翔心疼焦急地问:“你何时回来的?你今晚要待哪儿?你……”真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起。
“翔……”耕阳轻轻捧着他的脸:“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们以后再也不能见面了。”
“耕阳,你上哪去?回日本吗?我跟你一起走!”凤翔抓着他的衣襟急切地望着他的眼,耕阳凄楚地微笑了:“这是不可能的,翔,你不能跟我走。”凤翔回头一望,犹未打点完的账本儿还白楞楞地摊在桌上。对了……家中有妻子和母兄守着他等他回家吃饭,他再也不是随时可远走高飞的野鸟,明天,后天,大后天,未来的无数日子里,有沉沉责任等着他去扛,夏天过去,好日子便过完了,他和耕阳的这一段,竟是朝生暮死的短暂。
凤翔大恸,搂着耕阳的肩膀哭了起来。耕阳细瘦的手指缓缓地顺着他的发,吻着他的鬓,低低在他耳边说:“我一直都想着你……一直都想着你……”他无限眷恋地看了凤翔最后一眼,终于放手转身离去。凤翔急着要拉住他,但竟浑身脱力般动弹不得,他无助地狂喊:“耕阳!耕阳……!”
——《秋残》 无名氏
3、
护士扶着他坐好,告诉他:由于病人的情绪对治疗会产生很大的影响,所以千万不能告诉他得了不治之症,你要对他说,他只是小毛病,完全可以医得好的。不可以和他说真的。
……
这些年,他一直不对他说真的。
他说他的妈妈就要回来了。他说他有了漂亮的女朋友。到现在,他还要对他说他完全可以医得好。而他,似乎也一直没有真的。
他用假的请假条去应付老师。他送他盗版的王菲做礼物。他最后还去贩卖假烟。
小燃的掌心都是汗,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
小燃一字一字问:你为什么这样子对我?
冯严一字一字问:你又为什么这样对我?
不在说话,淋着同一块天空下的冷雨。
小燃突然抱住他,用力一跃。
两个人向江水中坠去。
在半空中,他们都想说真的,可却被对方一生一次的亲吻给封住。
他们紧拥着,沸腾的体温,冰凉的亲吻,一江的浊水,漫天乌黑的云朵,凛冽的风,呼啸的青春,上万人的见证。
……
小燃走在医院长长的走廊,自己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扇门一扇门的经过,虚掩着人间百态世事无常。下楼梯,一阶一阶的下沉,到某一层楼,一位产妇刚刚产下婴儿,走廊里一群家属喜极而泣。
在那一刻,他们直接面对的是死亡和爱,他们是真实的。
而下一刻,他们被士兵拖拉到堤岸上,他们没有选择的,只能面对现实的。
他们躺在泥泞的江堤上,看彼此的眼睛,剩下的,只有碎片。
小燃听着新生儿响亮的啼哭声,终于转过头去,忍不住哭了。
——《199几的他》 李小狐 “阳光地带”
4、
“呸!——”康矿长顾不得体面,冲下台去揪陈小小的头发,大家忙七手八脚地拉开。康矿长叫嚣着骂:“你个小兔崽子!全六号井谁不知道,你那个死爹和彭树是一对同性恋!丢人啊!你还在这里丢人现眼呢!现在好了,他们全见阎王去啦!你哭去吧你!……”
陈小小出奇地平静。
……
小小淡淡地说:“我知道大家都知道,我也知道……可是我爱我爸爸……也尊敬彭叔叔。相信大家也一样,因为他们是六号井里最出色的煤矿工人,把生命都给了出去!彭叔叔是为了救我死的,就象当初我爸爸救他一样。他一辈子没有结婚,我知道是为了什么。他没有儿女给他送葬,我愿意为他披麻戴孝……”
——《队长彭树》 红袖 “阳光地带”
5、
……小磊认出了我,哭着对我说,小勇,这是为什么啊,我们都是骨肉同胞,有的还是朋友,怎么就成了敌人了啊,死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啊!我抱着他说,我觉得有问题,我们一定是做错了!这个世界都做错了!所以才会让相爱的人互相残杀,所以才会让那么多的父母失去孩子,妹妹失去哥哥,让我失去你……不会的,我会让你很快出来的,你信我!小磊依然用力点着头,说,我信,我信…我看着他那无助又害怕的样子,不由悲从中来,但是我还是抹了抹眼泪,飞快地亲了他一下,然后跑了出去。
但是,在我的努力还没成功时,我已经听到了小磊被枪毙的消息,因为建院的人又打死了我们的人,霎那间我觉得重庆那灰蒙蒙的天空变成一片血色,我跑到江边使劲的哭泣,我知道我对小磊的感情决不只是好朋友,他死了可能我这一辈子就没法再爱别人了,我的心就像被砍了一刀,我跪在沙滩上向天空喊着,小磊,你知道我是把你当老婆看待的吗??知道吗???知道吗???……
——《血色重庆》 东尼 “阳光地带”
6、
明林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对我说,头一次遇见我时他是想报复的。因为社会对他不公平,那个人对他犯的罪孽,他为什么不能转给别人,那种痛苦凭什么要他独自承受。他说那晚不管遇到谁他都是要报复的,可他遇到了我,我却看见他临阵脱逃了……
……
我在明林身边躺下,明林侧过身紧靠着我,用他瘦弱的手臂搂着我,搂的好紧。
"健宇,你答应我。" "什么?" "晚上你哪儿都别去,就躺在这儿陪我。" "我不是在这儿吗?
"明天我醒来的时候要看见你。" "好。"……那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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