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不是第一次用文字亲近仑仑了。
小学三年级,我的个子渐渐突出,被老师调到后排就坐。
后排通常都是问题学生的特区,而我不是问题学生,所以,我不得志。
后排的兄弟们大概也都知道我的冤情,所以对我的态度中,客气里透着冷淡和疏远,惟独仑仑很热情。
仑仑自己一个人坐,没有同位,每天早晨一定早早来到,用力把整张桌子擦拭干净。仑仑很黑,长相一般,但是用今天的眼光来看,绝对很“个性”,努把力,就刘青云第二了。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老挂着鼻涕虫。但是,男生小时侯大多不怎么讲究仪表,想这一点应该也可以忽略不计。
我真希望那个刘青云就是长大以后的仑仑,我真这么希望。
“流放”后的一个星期,当堂做数学作业。
那个时候已经学了加减乘除混合运算,所以日子益发难过起来。
作业是一定要对要抄的了,否则你会死得很惨。
应该就在这时,幼儿园继承的那一点点诚实之类的东西,捐了。
当时,在讲混合运算的那堂课上,我就有种预感:今后,生活会越来越复杂难解了。
因为每每提心吊胆、步步为营地做到最后,答案和别人的,还是不一样。
这天,题目分外刁钻,正全力拼搏,仑仑在后面拍我。
“干嘛?”
“交作业。”仑仑说。
我几乎在同一时刻就把仑仑当英雄,那么快就做完作业?是人吗?
“你做完了?”殷勤地回身接他递过来的本子。
“恩”他平静地回答。“那我对对答案了!”
“对吧,肯定全对!”仑仑打包票。
打开仑仑的作业本,象饿狼见到羔羊,抓获每个冗长算式后的得数。
不看不要紧,一看就傻了——所有的题目,拖了老长的算式,答案,竟然全是“0”!
看着仑仑的作业本,足足愣了有7秒。
怎么可能??做了一辈子数学作业,从来没有哪一次答案全是0,即使数学老师结婚,语文老师住院!
我拿着仑仑的作业回身:“仑仑……”
仑仑从书桌上抬起头,黑黑的脸庞全是自信,说“对,绝对对!”
他的样子让你不忍去怀疑他。
我狐疑又悻悻地回了头。
同位的大磊靠了过来,凑在我耳边小声洞悉地说:“鲁鲁,你还不知道仑仑是傻子吗?”
“啊?”我的声音很大。
“干吗那么大声……”知情者很不高兴地嘟哝。
傻子?
怎么可能??
仑仑是傻子?
他很正常呀,没有痴呆相,也不流口水。虽不能说他多么思维敏捷,可是他曾绘声绘色地给我讲超人是怎么飞在空中的啊!
“你不相信?”再不相信,大磊恐怕就会认为我也是傻子了。
“怎么可能?”我小声再小声地说,怕被后面的仑仑听到。
“怎么不可能!”大磊敲敲我手中仑仑的作业本,“什么人能把题目全做成0?”
看看作业本,……的确啊……
可仑仑是傻子?这是真的吗?
有这样的傻子?会帮我交作业,会神采飞扬地讲科幻电影的摄影特技,还会得意+亲切地告诉我,加餐的时候最后盛粥就能吃到很多小米的……傻子???
是不是我的世界有了问题!
还是,整个世界有了问题!?
“仑仑是傻子怎么还能上到现在?”我悄悄地问大磊。
大磊回头看我,一副“天下都知道就你还不知道”的神情:“仑仑的奶奶在菜市场,她每个月都给班主任送好多的精瘦肉你不知道?”
啊?仑仑的奶奶给老师送肉让他们不要丢下仑仑……?
可是,可是,仑仑的作业每次都是0,数学老师也从来没有给他打叉啊!数学老师从来没有说:仑仑你做的不对,应该是这样、这样做的……
我不禁回头瞅了瞅仑仑,他伏在桌子上摆弄尺子和橡皮。
那一次,他就是用尺子和橡皮给我演绎超人飞翔的。
他……也许不傻。我对自己说。
真的,也许不傻,只是迟钝了一些,别人一分钟懂他三分钟懂,可是他不傻啊!更不能因此放弃他!
“仑仑……”我回身小声地喊他。
他抬头的时候下课铃和他同时抬起。
那么巧。
于是他站起身,在一片骚动的嘈杂中很大声对我说“放学去我家看‘肉包’,生小猫啦!”
肉包是他的猫,仑仑以它为主角给我讲过“三民街肉包猫演义”……
我闷闷不乐地跟着仑仑去他的家,他是不是傻子的问题让我呼吸沉重。我低垂的眼睛映入仑仑一扭一扭的小屁股。
“怎么啦?”仑仑回身问我。
“不怎么了。”我淡淡地答。
仑仑走得慢下来,和我保持并排。他从不强迫人,我不和他说话,他就陪我一起走路。
能感到仑仑疑惑的目光在我的脸上瞄来瞄去,因为我闻到他的呼吸了。
我突然就不想去了。
我突然,就不想去了。
就突然一下子。
想着,脚步就停了。
“?”仑仑在侧前方停下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今天一定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和怎样告诉他我的新决定,那边有人喊“仑仑!”
“哎——!”仑仑快乐地大声回答。是他的街坊小朋友,玩到天黑都不会回家的朋友。
同时我就说:“仑仑我不去了我想起来我还有事再见!”
“咦?”和他的这声疑问一起转身,他的疑问没抓住我,无比悲壮地落在我的脚旁。
我就这么走了。走出好远,才能感觉到摆脱了仑仑的那一声“咦?”。
什么时候,仑仑已经不能很好地应付越来越复杂的作业、而把所有的答案都写成0了?
他又为什么统统把答案归为0而不是其他的,比如1或者是2 ?0,可代表什么也没有啊!
绝妙的讽刺和暗示……
都是0……
想想我这些天都是和一个傻子谈笑风声的,难怪大磊他们总那样看我。
和他那么亲热,我岂不是也成了傻子?
脱不了嫌疑。
明天起不和仑仑那样讲话了,不听他的故事了,不去他家了,不碰他的猫了,也不要他帮我带交作业了,总之,得和傻子划清界限。他是傻子我不是,我是正常人。
第二天到学校里,仑仑没有问我为什么昨天突然走了,也没有说“肉包”的孩子是什么样的。他只是花了更多的时间低头摆弄尺子和橡皮。
第三天,他没有说。
第四天,他也没有说。
后来也是,也没有说。
因为即使说,我也听不到了——他不再来上学了。
仑仑走了以后的最初一段时间,我在怀疑是不是自己逼走了他。因为是那件事情以后,他才不来上学的。而且,在我之前,没有人象我和他走得那样近,我半途加进去,和他那么好,又突然地离开了他,好象我就是为了给他最后的这一击才接近他似的。这样很过分吧,从热情高涨瞬间到了冷若冰霜。
更难过的是,我从没有想过要故意伤害仑仑的,如果我当初知道仑仑是智障,我根本就不会和他那么接近,仑仑也不会受伤。无意伤害谁,却最终伤害了,我应该责怪谁?
其实,最可怕的并不是这个。最可怕的事情,是在两年以后到来的。
两年以后的一天,我在饭桌上,搅动着碗里的粥。不知怎么一下子,突然就想到仑仑曾经跟我说的话:鲁鲁,课间餐的时候一定要最后去盛粥哦,会有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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