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题记:我象一只落了网的小鱼儿半推半就地无力反抗着,终于他实实在在地压在了我的身上。我又羞又急地说了一句:“别,别这样儿……我有病。”他猛然停了手,象被泼了盆冷水,忍住急切的喘息,瞪大了眼睛问:“什么?你说什么?”
第一次与我发生亲密关系的男人,我叫他威哥。那时候我还很单纯,虽然我并未觉察到自己的单纯,但多年以后我再去回顾这些往事的时候,只能默自承认自己确实曾有过这样的稚嫩和过于理想化的憧憬。那时候我刚二十出头儿,毕业于北方一所普通县城里的普通技校。然后和所有涉世未深的毕业学生一样流落到大城市的人才市场上,经过几番挑挑拣拣后开始了打工生涯。我的工作单位是一家经营通讯器材的销售公司,当时它唯一使我满意的地方是包吃包住。
与很多GAY一样最初我深深地埋藏着自己的性取向,也非常困惑。曾有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怀疑这世间只有我一个人怀有这样的“怪癖”,哪怕看到报刊杂志上有过这样的相关讯息,也觉得那是传闻,与生活有一定的距离。在学校里我曾经暗恋过几个身材较好面容清秀的男同学,但也仅限于好感而已,集体宿舍里容不得过多个性化的东西,更何况这又是一种“惊世骇俗”的非常之举。由此我很压抑也很向往,好在年龄还小,并未因此有过太深的心灵创伤。认识威哥是非常偶然的事情,那是我参加工作后的第三个星期天。单位安排我到某一个信息公司里给一个语音信息平台布线,一切搞定之后我在检测线路,随意拨通了他们公司里的一个语音信箱服务号码。于是,一个非常有磁性的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那瞬间我的感觉就好象突然被一双藏在声音背后的大手穿透了耳膜紧紧地握住了我的心。
他说:“您好,有缘的朋友,欢迎您进入我的个人语音信箱收听我的留言。我不是个招蜂引蝶的登徒浪子,也不是个不谙世事的轻薄少年。奔忙的生活与工作之余,我常想能够与一个朋友静静依靠在一起,聊聊天、喝喝茶,讨论一些共同的话题。那个人会是你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醇厚的嗓音立即吸引了我,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串的疑问和猜想。他是谁?为什么要开通这个交友信箱?他要找的人又是什么样的呢?现在想想那时候这种电话交友信箱就类似于如今的网络交友留言板,只是当时这种方式更暧昧也更直观。直观是因为可以在第一时间内听到对方的声音,从而捕捉一些自己需要的线索,暧昧是因为这样的开场白通常不会立即单刀直入地说出自己想找的人是男是女。我想威哥的留言信箱里一定有不少单身女性的留言,因为他的声音的确非常有诱惑力,象电台主持人那样清脆悦耳。我怀着好奇的心理也留了几句话进去,大意介绍自己是刚到城里来打工的小伙子,一个人很希望结交朋友等等。当时我还没有手机,便留下了传呼机号码。没想到几天之后威哥竟真的打了我的传呼,我回电话过去,那个脆亮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次聊天没有多说什么,他问了问我的情况,我很兴奋地把自己介绍了一遍,甚至把身份证掏了出来通报了一遍号码。或许是认为我单纯得有些白痴反而可爱了吧,他的语气显得愉悦了许多。他让我叫他威哥,还说以后有时间请我喝茶。
后来又通了几次电话,我也明显感觉到威哥应该是个对同性有兴趣的人。但是我对他一无所知,他是谁?做什么工作在哪里长什么样子?他连电话号码都没留下。难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当时的心情,那一个神秘的男人性感的声音对我形成了巨大的吸引。我象只有向光性的飞虫一般,任随着感觉往前飞去,全然不记得计较前面是灯泡还是蜡烛。
终于有一天威哥又呼我,说下午有时间想约我见面,地点是大华宾馆对面一家火锅店门前。我很是紧张,战战兢兢地答应了他,兴奋得中午也没有休息,跑去理发店理发又回宿舍换衣服。我剪了俏皮的短寸,穿着紧身的黑色背心,按照约定的时间地点开始等他,心里猜想着他会从哪个方向来,是走路还是坐车,更想揭晓他的模样。大概等了十五分钟之后,我的传呼机响了一下,我知道是威哥打来的,他是在确认我。
但我并不知道其实那一天他曾提前在我身前经过了两次,他象是挑选一样商品般把我从头到脚看得仔细了才过来打招呼。初入社会的我还清爽得如同少年,精心收拾一下站在阳光里虽不出众也算得上是某种风采吧。更主要的是我还没经历过什么沧桑,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会有藏也藏不住的纯净。因此威哥远远地过来,我怯怯地点头示意。他大概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身子微微发福,眉宇之间还残留着些曾有过的俊秀。那时候他在我眼中分明有种成功男士般的派头,后来也是他告诉我了诸如零号一号419之类的“圈中术语”。我当时的反应就是觉得他一定在开玩笑,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会有人这么叫?我们打过招呼后便直接进了火锅店,他叫了当时我垂涎已久的鱼头火锅,我吃得那么谨慎那么感激,一份简单的崇爱与信赖屈指算起来不过只四十多元钱。
吃饭时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又问起了我的情况。我丝毫没有觉察这又是一次“审核”,只当是普通的关怀闲聊,便无所顾忌地讲起自己小时候的事、读书的情况和现在的状态。吃完饭后大概下午三点多,他问我去哪里,我说请了一下午假随便去哪里都成。他一边付帐一边说,那我们就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我还未理解到“休息”的真正含义,但我想我是愿意的。因为威哥是个好人,在这个异乡孤独的城市里,我没有亲人和朋友,他却可以陪我聊天请我吃东西,所以我很满足也很感激。跟着他出了火锅店,街对面就是市里有名的大华宾馆,威哥神色肃然地嘱咐我说,他要去大华宾馆开房间,叫我在原地等他,然后他会把房间号码发到我的传呼上,我再找过去。
虽然我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谨慎,但很显然我是个充满胆量和好奇的年龄,并且隐隐感觉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里又是畏惧又是向往,总之很复杂。大概十几分钟之后,威哥在传呼机上留了言,只有三个阿拉伯数字,记忆中好象是215.我象一只容易受惊的小鹿一样走过了街道,走进了大华宾馆那两扇玻璃自动门。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进入一家正规的宾馆,所以感觉四周都是那么富丽堂皇,甚至有些眩晕。微笑着的服务小姐告诉我215号房间在二楼左手边,我迷迷糊糊地跨过大理石台阶,踩着印花地毯往那个方向走去。或许多年后我已见过风月无数,去过若干场合见识过若干场面,但再也未体验过那样的紧张。轻飘飘地数着门牌号码找到了215的门口,我看见房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隙。我推开门,我没有意识到,这扇门是通往一个深如海洋的圈子的。
威哥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大。他起来把房门锁上了,还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我拘谨地在沙发上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看,其实根本不知道电视在演什么,心里也忐忑地胡乱想着,不知道下一步事情会怎样发生。他问我喝不喝水,我说不喝。他就关切地低下了身子,用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说你没事儿吧?见我没有拒绝,他就用力一拉,把我抱到了怀里。我紧张起来,脸上发热,心砰砰地跳着,象蚊子一样说了一句,你干什么呀?
威哥抱着我坐在沙发上,一双手不安分地抚摸起来,把我的耳朵吻得痒极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身子一软,感觉晕晕地就被他抱到了床上。我想,接真的就发生了么?这是我所期待的吗?我们才见面不过两个小时吧?我还不知道。他是谁,他干什么的,他能否给予我需要的爱情……他已经脱了衣服,一只手又来解我的腰带。我象一只落了网的小鱼儿半推半就地无力反抗着,终于他实实在在地压在了我的身上。我又羞又急地说了一句:“别,别这样儿……我有病。”他猛然停了手,象被泼了盆冷水,忍住急切的喘息,瞪大了眼睛问:“什么?你说什么?”他的样子看起来非常滑稽,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我扯过被单裹紧自己的身体,无限惆怅和羞涩地说:“真的,不骗你……我好象好难硬起来……可能……可能太紧张了……”威哥这才放下了顾虑,温存发腻了一般又凑了过来,说:“那让我检查一下你到底有没有毛病吧。”外表看似忠厚的威哥实际在床上并不忠厚,他激情汹涌的样子完全胜过了我这样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但我心存感激的是他并没有对我进行更深一步的侵犯,也就是说一切没有演变成所谓的零号一号。他在拥抱摩擦中达到了高潮,然后平静下来抽烟,而我双眼中充满着憧憬和热望看着他,那时候,他在我眼中象神一样伟岸。黄昏时从大华宾馆出来我一路步行走回了公司,心里恍惚得象是刚经过了一场春梦。其实我仍旧不知道威哥究竟是谁,到底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有过这一次之后威哥显然对我热情了许多,电话也多了起来。依稀记得他曾承诺送我一部手机以便于联络,但前提是号码只能他一个人知道。我拒绝了。我并未真正反思过自己在威哥心里的位置,并且当时我对自己的行为心里还充满了内疚之感,更无法给这样的关系一个定位。就这样偷偷摸摸的日子确实让个性倔强的我很有折磨之感,换句话说,我并未意识到自己也有权益也有人格,相反因为不同的与求得以某种渠道的宣泄之后,会有些错乱复杂的满足和失落。
我和威哥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关系,但时间并不长。说实在的我从未适应过他打电话给我,然后带我吃饭,然后带我上床,然后各自回去形同陌路的生活。甚至每次他开的房间都在大华宾馆,每次都是他先进去开房间,再把号码发给我,我再找进去。每次都是虚掩的房门,声音开得很大的电视机和门把手上挂着的“请勿打扰”。这一切常让我联想起偷情的“狗男女”,为了某次野合而精心布局,完事后洗洗擦擦各自穿上衣服装成没事儿的样子出门继续做正人君子。但这些感受也只埋藏在了心里。
威哥实际有家庭还有个十岁的儿子,他也会跟我讲起他的童年和读书时光。但片面的了解永远填补不了我心灵的空壑,困扰着我的问题还有:是不是所有同性恋都是这么过的?事情终究有了变故,那是逐渐了解后形成的心理落差。原来威哥的家就住在我们公司对面那幢居民楼里,他甚至在自家窗户里就能看到我在公司里进进出出,即便如此,我们仍需要做贼一般装做互不相识。我奇怪的为什么他总选择大华宾馆开房间的问题也有了答案,原来他就是这家宾馆的客服部经理。他说每天他开房间都不用花钱的,但必须要特别小心,生怕被服务员发现了。这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我眼中的他突然变得猥琐起来。
小心翼翼维持着家庭关系维护着个人形象的威哥也小心翼翼和迫不及待地满足着自己的别样欲求,有一次黄昏时我们漫步过公园的树丛,他突然热情高涨,拉着我非得叫我帮他手淫。我心里顿时升腾起“饥渴”二字,也充满了悲凉。那一夜他没有提前赶在八点之前回家报到,他跟老婆撒谎说自己约了同事打麻将。威哥陪着我慢慢穿过了城市的大街小巷,后来在一条幽暗的异味扑鼻的巷子尽头停了下来。他指着前面一处砖土结构的二层小房子告诉我,那就是“渔场”。我愣住了。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了“渔场”暗指的是同性集会的某个据点儿,但没想到竟是这个地方。这里一层是个垃圾站,二层是个公用厕所,四处腥臊恶臭,成群的蚊子围着路灯飞舞。有几个看着很是猥琐的人摇来晃去,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我掩着鼻子勉强地对威哥开玩笑说:“原来你早知道渔场在哪里啊?你为什么不到这里来找朋友呢?”他说:“这里人杂,不安全。你以后要是来千万不要带证件,也不要带太多的钱。”我说:“我发誓,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到这里来。”威哥轻蔑地笑了几声,笑得我无比反胃。他说:“还是有些人要来的。有的人不会上网也不知道别的办法找人玩儿,所以习惯了到这里。市里还有个大渔场在公园里,不过那儿人不好,好多有病的。”他很愤懑,因为他竟把这说成是“玩儿”。心里沉甸甸地,又问他:“病?什么病?”威哥拍着我的肩膀很是狎昵地说:“还能是什么病呢?你以为别人都想你似的没病当有病啊?”
威哥的话猛然惊醒了我,我终于领悟到当初为什么他听我说自己有病的时候会那么紧张。原来,我在他的心里与这些乱来的人是没有任何分别的。威哥此刻无比轻柔地爱抚在我肩头的手也猛然象烧红了的烙铁,烙到我的心里,好疼!我曾寄托过很多希望给威哥,甚至傻傻地想,我就这样跟了威哥一辈子吧,没有名分也不要什么名分地位,什么什么都不要,但是我们还有爱情。可我错了。我们这不叫爱情,只能是一场欲望的碰撞交流。所幸运的是我还没有花他一分钱,否则的话,我就真的成了他说过的那种出卖肉体又寻找快慰的谋生职业MB了。我冷笑着把他的手甩开,大步大步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条黑黑的巷子。
威哥是我在这个圈子里接触到的第一个男人,回想起来,仍视他为一个好人,是个锁在夹缝里的可悲的好人。他斡旋在工作生活的圈子里,同时难以遏制地想方设法地满足着自己,他是只讲感觉不讲感情的,我知道,只要对方干净、漂亮、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不危及到他,把我换做谁他都会同样善待的。我想中国甚至是世界上还有很多同志都是如此地活着,一直到老,一直到死。他们同样辛苦,同样值得怜悯和同情,我没有理由去归咎于威哥,但在这条路上,我不能重蹈他的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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