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涛娃子六岁的时候，他母亲说该让他上学了，刘成就说他要去上学了那谁放羊？他母亲说不还有他姐的吗，反正他姐又不上学。这时候他姐姐刚好从门前麦场里晒完麦回来，说，伯，你就让涛娃去上吧，反正我又傻，我看涛娃能的很呢，将来可能上大学呢。刘成就看了看这个老大，这个女儿命不好，自从得了脑膜炎的后遗症后就一直心里有愧意，所以她这样一说他也不好说什么了。

就在那年的九月，涛娃子背着他母亲用各种碎布缝制的一个小书包，蹦蹦跳跳去上学了，他总是听大人们说好好上学了，将来考上大学了就有出息了，涛娃子想，那我好好上学，将来考上了大学，我伯就不会揍我了。结果他上学的第一天，就尿裤裆了。回家之后他母亲踢了他一脚说，你咋恁傻呢，你都不知道去厕所啊？涛娃子说，老师说上课的时候不能动，我都快憋死了不也不敢动，最后我实在憋不住了，就尿到裤裆里了。他伯说，看来又是个不成器的东西，没什么指望了。你看看你哥，都上四年级了，也没尿过一次裤裆。

果然，刘涛的学习在班里差的很，要不是刘星义气的总是倒数第一，他就是倒数第一了。刘星在刘涛们家前面不远住着，也是刘涛儿时的唯一一个玩伴，学习比刘涛还要差，两个人倒是投机的很。刘星和刘涛那时候最爱做的事就是放学后到邻村的一个果园子里偷桔子，然后两个人就跑到干渠上把赃物偷偷的消灭干净。

有一次，刘星和刘涛分完桔子后就各回各家了，刘涛回去后，见家里没人，饿的慌，就到灶房里找东西吃，啥也没有。他就准备到村西那河沟上去找他姐放羊，当他路过他奶奶家的时候，他看到院子里没人，就把灶房的门打开，进去拿了一个凉馍，刚咬了一口出来，他就看到他奶奶手里拿了把扫帚，气势凶凶的站在院子里，他知道他奶奶不喜欢他，他害怕的说，我饿的很，拿了块馍。他奶奶一扫帚打了过来，刘涛跑了一下，被扫帚尖扎到了屁股上，他一边跑一边求饶，他奶奶边追边说，你这个打不死的孽种，来拿老子的馍，吃你老祖宗那屁，看老子今不打死你！涛娃子不停的跑，他奶奶就那样不停的追，整整追了一个村子。人们说你孙子不就吃你块馍吗，你至于那样跟有深仇大恨的吗？他奶奶说，他是一个鬼，把他的魂打散就好了！人们说这老婆子八成是疯了吧。追了一圈，他奶奶依然不甘罢休，那追起来就好象不是个老人，干练有力，差一点就追上涛娃子了。

江飘以后在说这件事的时候他说，我想我奶奶那一次估计是喝了什么口服液吧，竟然追着我围着村里转了两圈。

这时候，村里看热闹的人都出来了，就象看马戏一样热闹。人们在赞叹他奶奶身体如此之健壮的同时，又不免替涛娃子有点担心。结果，涛娃子在这场著名的追逐战中败下阵来。他被他奶奶用扫帚打的浑身上下全是跟针扎的一样，村里的人只要是谁上去拦，他奶奶就把扫帚挥向谁。在他奶奶发泄完对这个孽种的种种不满后，弹了弹衣裳上的灰，摸了摸她头发后面的老婆卷，很优雅的转了一个身，迈着小碎步胜利的回去了。

涛娃子被人从地上拉了起来，他慢慢的向他干爹那走去，他不明白他奶奶为什么要这样打他，人家刘星的奶奶对刘星多好，为什么我奶奶对我是这样的呢，他想去问问干爹，也许干爹知道吧。谁知道彭建竟没在屋，他就顿在那门前等着，快天黑的时候，彭建回来了，他看到涛娃子的时候高兴的跳了起来，说道，好儿子，可想死干爹了，你啥时候来的？抱着涛娃子那小脸一阵猛亲，涛娃子使劲挣脱，说道，干爹，我疼的很呢。彭建说，咋了，是不是你伯又打你了？说着拉着涛娃子进了屋，点灯一看，涛娃子的脸上一个红道一个红道的，彭建叹了一口气，把酒精又拿了出来，他说，可怜的涛娃啊，这点酒精本来是干爹自己预备着出事的时候用的，谁知道倒快让你娃子给用完了。说吧，又咋了？你伯为啥又打你了？涛娃子咬着牙说，不是我伯打的。彭建一听来了精神，不是你泊打的还又谁敢打我儿子？不想活了，快给爹说说是谁？涛娃子说，是我奶奶。

第二天，彭建拎着一篮子馍，领着涛娃子先到他们家。刘成就看见彭建又拎着一篮子馍来的时候，高兴坏了，急忙要彭建快进屋，彭建说，老弟，你没看到你儿子那脸上都是伤吗？你不问问为啥呢，他一晚上没回家你也不知道吗？我今天是来告诉你，今天有可能做的事对不住老弟了，但这事我是做定了。这馍可不是给你的，这馍是给你妈送去的。刘成就说，老哥别走啊，出啥事了？彭建说，你就在家里待着吧，没事。说完拉着刘涛上他奶奶家去了。

正好刘涛他奶奶在院子里舒服的晒着太阳呢。刘成就他二兄弟和三兄弟在垒院墙。彭建走到刘涛他奶奶跟前说，你瞧我给您老送什么来了？他奶奶说，什么啊？彭建嘿嘿的笑着说，昨天涛娃子不懂事，拿了你一块馍，惹您老生气了，我好歹也是他个干爹的，这不，我又连夜给你蒸了一筐子送来了。刘涛他奶奶用眼角扫了一下刘涛说，这个孽种什么时候有了个干爹，真是他的造化。然后接着说，老二，去把馍放到灶房去。刘涛他二大放下手里的活，把馍拎到了灶房。彭建笑嘻嘻的说，您老的馍是馍，一个能换一筐子。然后又狠狠的说道，那我干儿子这身体就不是身体了？他那打就白挨了吗？

说完怒气冲冲的一脚把灶房门揣了个大洞，拿起一块砖头先砸锅台，然后把锅又砸了几个洞。这时候刘涛他二大和三大都进到灶房去问彭建要干啥，彭建说，你们没看到吗？我在砸东西。你们两个想打架是吧，过来啊。说着一把把刘涛他三大那瓦刀夺了过去又一脚把他二大揣了出去。这时候他奶奶在院子里跟疯了一样，大叫着，天塌了啊，天塌了啊，都是这个小孽种惹的祸啊，老天爷啊，求求你了，快点让这小孽种死去吧……

刘成就听到别人说有人正在砸他妈那房子赶紧也来了。他看到是彭建，就忙喊，大哥，你这是干啥啊？有啥事不能说吗？边说边去拉他。彭建说，你先别过来，等我再砸几个碗后你再过来。

等到那四只小羊长大的时候，刘成就做了个惊人决定，他把那四只羊卖了，然后不顾刘涛母亲的反对，把家里那点仅有的存款拿了出来，开了一个小卖店，这在当时他们村里是个天大的新闻，因为村里人买东西总是要跑到他们前面大队的村里，而且在他们眼里开一个小卖店得要很多钱，但刘成就做到了，他拉着当初娶他媳妇的那个架子车，跑了八十多里路到县城进了一些日常用品，然后又连夜的拉了回来。他好象有使不完的劲，他的劲头甚至比当初娶那个美丽的媳妇的时候还要足。他没有上过学没有一点文化，但他并不愚昧，他的庄稼种的比谁都要好，他还知道去掉种庄稼他还可以磨豆腐，他在磨豆腐的时候就想到他将来要开个小卖店，他做到了。

刘成就的小卖店生意越来越好，他把原来的牛屋腾出了一个地方，自己又做了一个柜台，他卖的东西比前面街上卖的便宜了一点，有些东西他都不赚钱但照样卖，他有他的计划，他知道只有他卖的便宜人们才会来买，他想的更大，他一定要四周的人都到他这买东西。果然，不到一个月，连四五里外的人们都到他这来买东西，哪怕是一根针，人们也要大老远的跑过来，就为便宜了那么一点点。就在这个时候，刘涛他大舅在南阳的生活出现了问题，孩子太多，饭不够吃。

刘涛他大舅原本是在四川当兵的，后来被调到南阳的一个派出所，他大舅也是一直想要个男孩，所以在生了四个女孩后，又生了个儿子。但当时他那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几个孩子上学，所以生活越来越困难。当刘成就知道这个消息后，二话没说，拉了一架子车的小麦和几麻袋的红薯苷，从那个偏远的农村往南阳这个他眼中的大城市走来，他足足拉了十二个小时还要多才到南阳的，一路上就吃了几个馍，对于他的这种忍耐力与毅力，江飘在以后说的时候就是，我父亲之所以最后可以混到比别人好，是因为他付出的比人们看见的还要多。当刘涛他大舅看到刘成就拉着这么多东西，跑了那么远的路来的时候，不禁忍不住热泪盈眶，他说，成就啊，将来哥要是混的好了，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成就吃完饭要走，刘涛他大舅说他们所里有很多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衣裳鞋子的，问他要不要，成就说要钱不要钱，刘涛他大舅说，不要钱，整天都在那库房里扔着，你要是要的话，随便拉吧。反正也没人要。刘成就拉了一车高高兴兴的回去了，他在路上盘算着，这一车衣裳回去也能卖不少钱呢。

刘成就回去后果真赚了一笔，算下来比那一车粮食还要多，高兴的他又拉了一些麦到了刘涛他大舅那，回来又拉了一车衣裳，他连去了三次，直到把那衣裳拉完他才遗憾的说，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再赶上这好事啊。然后他又继续种他的庄稼，开着他的小卖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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