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大年初一早晨,一阵敲门声把我从酣睡中唤醒。
迷迷糊糊开了门,只见徐晓明满面春风站在门外,身边是一名年约五旬、身材微胖的妇女,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小金老师,这是我妈妈。"晓明笑笑,向我介绍道。
"啊,伯母新年好!"我连忙欠欠身,热情地致意。
徐伯母长着一双和善的大眼睛,高高的鼻梁、宽宽的嘴和下巴。除下巴外,晓明和她简直如出一辙。
"金老师好!晓明这孩子不懂事,让您费心了!"徐伯母一口"沪普",倒也说的很利落。
"哪里,晓明很不错的,同事们都很喜欢他。"不知不觉我老气横秋起来。
"晓明常说起您,说您对他可好了!这孩子就喜欢上您这儿,我说别影响金老师休息,他就是不听。去年您探亲回来送给晓明那么多水果,前天又送了那么大一只老母鸡,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您一个人在上海,昨天我想请您过来吃年夜饭,晓明说您和老乡一起过,所以……"我看了晓明一眼,小东西正用大眼睛在屋里东张西望,好像我们的对话和他毫无关系似的。我心里有点歉意,应该把单位发的年货全部送给晓明,怎么就没想到呢?
"哦,晓明昨天和我说了,真是太感谢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今天中午金老师到我们家吃饭吧!"徐伯母热情地发出邀请。我瞟了一眼站在母亲身后的晓明,小东西偷偷对我点头。
"那,那就恭谨不如从命了。应该我请你们的,只是……" "饭店不开门,自己又不会做。"晓明调皮地接上我的话,我们三人一起大笑起来。
一起乘车来到晓明家,这是一栋典型的石库门住宅,住了7、8户人家,天井、过道显得杂乱无章。
顺着黑暗狭窄的陡峭扶梯上了二楼,向右一拐就是晓明家的房间了,这是二楼朝北的偏房,估计面积最多不超过14平方米。室内陈设很简单:2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和4只方凳,再加上一只大橱、一只五斗橱,五斗橱上放着一台略显陈旧的17寸彩电。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看得出徐伯母是个非常能干的主妇。
我注意到,对着房门雪白的墙上,挂着一幅用黑色镜框装裱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非常清秀的年轻男子,嘴角微微上翘,露出非常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我似曾相识。
见我望着照片出神,徐伯母说道:"晓明他阿爸死得早,我一直挂着他的像,心里不开心的时候就看一看,好有个想头。"说完,伯母揉揉眼睛,走到遗像前,抬头望着相片,声音颤颤地用上海话说道:"老头子啊,侬新年好哇?我还有晓明蛮好咯,侬放心好嘞。" "姆妈,快去烧菜好哇!小金老师我来陪。"晓明乖巧地说道,不想让母亲难过。
"哎,好,好!我去烧菜,小金老师,您坐一下啊。晓明,快去泡茶!"徐伯母眼里闪动着泪花,边说边下了楼梯,他们的厨房在底层。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晓明。看到晓明父亲的遗像,我想起了自己10岁时就故去的母亲。只是在我家里已经找不到任何母亲的痕迹了。徐伯母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儿子抚养成年人,而我父亲丧妻不到一年就再婚了。
触景生情,不竟心中黯然。
晓明给我泡了茶,见我无语,似乎猜到了八九分。聪明的小家伙故意顽皮地一屁股坐在我身上,面对着我上来就是一口。
我连忙推开他,骂了一句:"疯啦!当心点!" "老公,今天过年要开心一点哦!"晓明笑嘻嘻地边说边从我腿上站起身来。
我看看晓明,笑着点点头。
晓明又乐呵呵地说道:"老公,我等下跟妈妈说,吃了饭就跟你过去,这几天陪陪你。"我苦笑着摇摇头:"臭小子,有了老公就不要娘了?还是陪你妈妈吧,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多不容易啊。"晓明看了一眼墙上的遗像,没吭声。我的话显然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那双大眼睛里已经一片湿润了。
晓明努力地不让眼泪掉下来,过了好一阵子,轻轻叹了口气才恢复了常态。
上海人确实特别能干,不大一会儿,晓明妈妈做的熏鱼、咸肉百叶、酸辣菜,还有咖喱鸡块、清炒芹菜、清蒸黄鱼、老母鸡汤等一一端上了桌,虽不奢华但却实惠丰盛,色泽也是赤橙黄绿搭配相宜。
饭间,徐伯母非常热情地给我和晓明布菜,不住地问我菜是否可口,虽说相对我的口味菜有点甜,但我还是不住地点头称好。徐伯母听了眉开眼笑,晓明则坏坏地对我挤眉弄眼,在嘲笑我的做作、虚假。
饭毕,晓明切了一盘水果,然后收拾起碗筷下楼洗碗去了。我和徐伯母拉起了家常。
徐伯母是一家电视机厂的工人,前些年效益不错,这2、3年企业每况愈下了,好在领导考虑到她家庭困难没让她下岗,每个月工资奖金也就500来块,过年也就多个3、5百块钱。再过10个月,徐伯母就可以退休了,退休后收入反而能多点,大约600来块钱。
回忆起晓明父亲,徐伯母再一次流下了热泪。
她告诉我,晓明父亲人特别聪明,本来考大学十拿九稳,不料高中毕业正遇到"文化大革命",只好当了一名建筑工人。后来,经人介绍和晓明妈妈恋爱,两人1971年结婚。婚后,他们夫妻感情非常好,相约有机会一定继续深造,即使生了晓明也坚持自学。不料,灾难从天而降,1974年晓明2岁生日刚过,他父亲在一次事故中被倒塌的吊车活活砸死。
"我知道,他爸爸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晓明好好念书,一辈子太太平平。"提到儿子,徐伯母语气中充满了怜惜和自豪。
从小没有父亲的孩子非常敏感而乖巧。晓明小时候被年龄大点的小朋友欺负,总是一个人默默忍受而不告诉妈妈。只有一次,小朋友说他是没有爸爸的野种,晓明一反常态凶狠地打了比他高出一头的对方,回到家里抱着妈妈痛哭了大半夜。读书后,晓明从来不用大人操心,顺顺利利地考入大学、工作。
我也如实地介绍了自己的情况:10岁丧母,和奶奶、父亲、继母还有弟弟生活在图们农村,大学考到了上海,后来又念了研究生,分配到单位上班。
"小金老师,有朋友了吗?"晓明妈妈关心地问道。
"姆妈,侬勿要烦了好哇?"晓明此时正好端着洗好的碗筷进屋,打断了徐伯母的话。
晓明气鼓鼓地一口气说道:"小金老师有朋友了,关系不要太好噢!他朋友也是我们科的,也姓徐。好了吧?你包打听满意了吧?"我知道,晓明说的那个我的"朋友"就是他自己,心中暗暗佩服这小东西的机智和勇气。
"伯母,今天真打扰你们了,您做的菜真好吃。"我害怕晓明妈妈再问点什么,不等晓明说完,就站起来准备告辞。
晓明妈妈热情地挽留我吃晚饭,我客气地谢绝了。晓明从床上拿起一个小包,我用眼光坚决地制止了他。看得出小东西很不甘心,趁他母亲不注意,张开口露出小牙齿,做了一个小猫唬人的鬼脸。
晓明和徐伯母一直把我送到江苏路口的车站。跳上公交车,我回身看到车窗外,他们母子在寒风中对我频频招手。
……
宿舍的楼道里,张浩背着个大包,一个人来回徘徊着。
我大吃一惊:"小张,大过年的你怎么来了?"张浩阴着个脸,只说了两个字:"开门!"我打开房门,张浩径直往床上一倒,也不理睬我,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怎么了?大年初一也不给哥哥一个好脸色?"我递上啤酒。
张浩接过来打开,仰头一口气喝得精光,随手把空罐子砸向地上。
"小杨和你闹别扭啦?"我捡起空啤酒罐,小心翼翼地问道。
"金哥!"张浩一咧嘴,可怜兮兮地喊了一声。
原来昨天晚上,张浩让小杨来他姑姑家吃饭,小杨称上海人必须在自己家里吃年夜饭,当时张浩就很不爽;吃年夜饭时,张浩姑父称自己儿子结婚没房子住,让张浩向单位申请宿舍早点搬出去;今天一大早,张浩到小杨家拜年,小杨父母对他很冷淡,直截了当地表示,没有房子不可能把女儿嫁给他;中午,张浩带着一包气回姑姑家,结果她们全家去姑父母亲那儿了,桌上留着张条子让张浩自己出去吃饭,称冰箱里的饭菜要在初二招待客人。
张浩虽说是个粗线条的人,但也能明显感受到姑姑一家对自己的冷淡和轻视,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一气之下整理好行装来到我这里。
我知道,黑土地长大的张浩,带有太多那块土地所赋予她子民的特质了!在上海这个灵秀的江南大都市,随时可能与周边环境发生格格不入的碰撞。寄人篱下的处境,又无时无刻不在伤害着这个关东汉子的自尊。
其实,张浩是不折不扣的南方人,在那不堪回首的岁月,他的父母不及弱冠之年即被残酷地送往寒冷荒凉的黑土地,几十年思乡不得归,只好把返乡的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张浩13岁那年,被送到了上海的姑姑家里落了户口,在上海上了初中、高中和大学。
张浩是和我同时进单位的,一见到同样来自东北的我,他就表现出特别的亲热,这一点对于身在异乡倍感孤独的我显得弥足珍贵。
虽然,张浩的憨直不被领导赏识,有时候懒惰的他也会在无意中给我的工作造成一点小麻烦,但我始终对他抱有兄弟般的感情。
我只是有点担心,张浩这几天要和我同床共枕,性欲非常旺盛又处于苦闷中的他会不会做出对我们均不好的事情;我更担心晓明这几天来找我,看到张浩住过来是否会误会。
当然,事关紧急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我连忙安慰张浩不用担心,让他这几天就在我这儿先挤挤,等上班后向后勤处提出宿舍申请再说。
问张浩吃了没有,他摇摇头,我赶紧拿出熟食,又给他泡了一碗方便面。
张浩显然是饿坏了,端起面条狼吞虎咽起来。
吃罢,张浩盖上我的被子昏昏睡去,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
有人敲门,我起身打开门,来的竟是徐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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