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师徒篇
第一节
1993年8月的一个下午,办公室的电扇不紧不慢地转动着,发出恼人的嗡嗡声。
我,一个参加工作才1年的26岁小伙子,正坐在办公桌前用那台笨拙的286电脑编制着一份项目建议书;隔着走道,年近50的马姨正操着电话用高八度的声音训斥她那正念高中放暑假在家的儿子;坐在马姨对面的是一个叫张浩的23、4岁的小伙子,长着一张满是青春美丽疙瘩豆的脸,正沉湎于那本他百看不厌的《鹿鼎记》;稍远处靠窗的桌前,几个月后就要退休的老科长王福根,正聚精会神地审阅着我昨天交上去的一份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
"小金!金允七!"是王科长的声音。
我寻声抬起头,见科长笑着对我招手。
"哎"了一声,我来到科长桌边。
"来,坐下!"王科长笑眯眯地指了一下他桌子对面的空椅子。
"小金啊,报告写得不错。短短一年,你都成了科里的业务骨干了。"王科长长得慈眉善目,脾气极好,从来不吝惜对部下的表扬。
"王老师,还不是您和马姨栽培的。"我笑笑,不卑不吭地答道。
对我的回答,王科长似乎很满意,脸上挂着温厚的微笑。
"今天呢,是和你商量一件事情,想让你带一位新同志。怎么样?"王科长语速缓慢、字斟句酌地说道,似乎想尽量淡化"命令"的色彩。
"我带?就怕经验不足完不成任务。"我自然要谦虚一番。
"不要紧嘛,不是还有我吗?还有你马老师吗?我们老同志都会帮助你的。"王科长点点头,意思是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
回到自己桌前,我仔细想了一下刚才王科长交待的事项,便走到自己对着的那张空桌子前,把桌上堆放着的一本本资料搬到文件柜里放好,然后仔细擦拭了桌面。
马姨每天例行的教子训话总算结束了,她转过脸大咧咧地笑着指指我说道:"帅哥,带徒弟拉?哈哈,我老马要有徒孙啦!" "马姨,也可能是徒孙女哦。大师兄,对吧?"张浩的耳朵看来一直没闲着。
"你希望是男是女啊?"我笑着问张浩。
"来个男的也好,咱们科帅哥三剑客贼威风;要来个女的呢,最好再漂亮点儿,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不是?另外呢,没准大师兄和我就能……"张浩没有直接回答,但偏向性不言而喻。
马姨笑骂道:"张浩你个小色鬼哦!整天就想着小姑娘,我马老师对你的好处怎么不多想想啊?"张浩连连作揖,嬉皮笑脸道:"马姨息怒!您老的大恩大德小的我一刻没忘。小的还听说,您和咱科长当年可是院里的金童玉女呢!再来个妹妹,咱们科不正好就成了老少三帅哥,一对姐妹花了?"马姨被张浩的油嘴滑舌逗得哈哈大笑,嘴里却说着:"你个小张浩,最淘气了!不过还别说,咱科长可真是再上辈儿的帅哥呢。啧啧,当年多少女孩子追求他啊!" "小马,注意影响哦!"王科长也乐了:"可惜啊,寡人无福,遇到你这大美女时早就拖家带口啦!"马姨羞得满脸通红可嘴巴还不饶人:"啊呀,科头你咋不早说呢?我还只当你胆子小,不给我第三者插足的机会呢!晚了,现在一切全都晚了!"我和张浩被王科长与马姨少有的精彩对白乐得笑作一团。
正说笑间,王科长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来听后一脸正色道:"同志们呐,玩笑适可而止吧。这不,老婆大人最高指示,接孙子去!好,先走一步啦。"说罢故作无奈地摇摇头,又忍不住自己哈哈笑起来。
"不送!不送!"我们仨嬉皮笑脸,王科长指指我们摇摇头笑着走了。
马姨又开始了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题,说的是当年王科长如何玉树临风,如何深受广大女同胞爱戴,如何面对老局长千金的凌厉攻势坐怀不乱,如何对自己那农村出来没有工作的老伴儿几十年如一日,说到最后自然是一番感叹:"老王啊,人长得好,心眼儿更好!要不,现在至少混个局长当当。"面对马姨的唠叨,张浩早就不管不顾地回到韦小宝的世界里去了;而我呢,礼貌地频频点头,心里却一直在想着明天就要来的新同志长得啥小样。
下班铃总算响了,马姨立马走人。
张浩边收拾东西边发出邀请:"师兄,没事一块吃个饭吧?" "哦,今天和老乡约了,改天吧。"我一脸无奈的样子。
"那好,小爷先走一步,拜了!"小张拿起包,飞快地离开了。
办公室没别人了,我操起科长桌上的电话拨了外线:"喂,美善吗?我是金允七。" "是允七哥啊,快点来呀!人家想死你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响得几乎能把我耳朵震聋。
崔美善是我的同族、学妹和校友,也是东北来的,最近刚从研究生宿舍搬出来一个人住,约好了今天让我过去。
1小时后,我来到了杨浦区国定路一栋6层老式公房前,那里离我和美善的母校一步之遥。我离开校园1年多了,美善明年也要毕业了。
按了门铃,门开了,美善穿着白衣、黑裤、花拖鞋,站在我面前。
半个月没见面,这小妮子似乎又胖了一点,白嫩嫩的圆脸蛋上,一双小眼睛笑得像对月牙儿,两只小虎牙顽皮地露出来,好一个可爱的小东西。
"允七哥!你还是第一次来呢。以前住宿舍,现在才是我的家呀!"美善欢天喜地把我迎进屋子。
随便找把椅子坐下,环顾四周,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单人床上整整齐齐放着小被子铺盖,小折叠桌上铺了桌布,窗台前书桌上摊着书和笔记本,一台录音机正播放着英语。
"丫头,干吗呢?"我指着录音机问道。
美善双手递上一杯冷水,笑盈盈地说道:"人家在做英语听力练习呢。" "你日语不早就通过了吗?" "那就不用学第二外国语啦?瞧你个硕士怎么混出来的。"美善凑过来,亲热地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呵呵,还真没看出来咱们美善这么出息。"我故意来上一句。
"就出息,就出息,气死你们臭男人!"美善一边笑一边用小拳头不停地锤着我的肩膀。
我本能地退让了一下,抓住小妮子的手说道:"别淘了,我可饿死啦!今天请你出去吃饭吧?" "不嘛!人家辛辛苦苦一下午,做了那么多好吃的,你就不想尝一口?"美善满脸的委屈相,扭动着粗粗的腰肢。
"你不早说,我当然想尝尝咱们美善的手艺啦!"我顺水推舟道。
不几分钟,整整一桌我们家乡的美味端上来了:青绿的葱饼、橙黄的牛肉水冷面、艳红的酱鱿鱼头、热气腾腾的明太鱼汤,更不可思议的是居然变戏法似地上了整整一大盘烤五花肉!看来,这小妮子挺会过日子的。
"这五花肉咋整的?"我好奇地问道。
"那还不简单?学校实验室拿块铁板,在煤气上烤着不就得啦?真笨!"小妮子一脸自豪地答道。
不得不佩服,学理科的美善有时候那股机灵劲儿绝对不输给男孩子。
咀嚼着久违的家乡美味,欢快地喝着辣辣的烧酒,录音机里放着故乡的歌谣:"阿里郎,阿里郎,阿啦里哟~~~",那忧伤的歌声让我陶醉,不知不觉自己的意识好像已离开了躯壳在空中飘荡起来。
美善的身影在我眼前晃动着,旋转着,笑着,闹着,我踉踉跄跄地起身与她一起和着歌声翩翩起舞,我们如同两只结伴远行的蝴蝶。
游子离乡,一别8载。歌声把我带回那白山黑水的故乡,那里留有我童年、少年的全部记忆。
"阿里郎,阿里郎,阿啦里哟~~~"在酒精的作用下,我亢奋地大声跟着录音机吼,美善轻声地和着我的歌声。渐渐地,欢快的心情消退了,我心中涌起一阵强过一阵的悲凉,眼泪开始不断涌出,歌声也渐渐变成了轻轻的呜咽。
我掩面而泣跌坐在椅子上,10岁那年母亲出殡的场景,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一个头上系着白布条的瘦弱男孩,在一座新立的坟前长跪不起,小手拼命拍打着坟头,哭喊着想唤醒土堆下面永远睡去的母亲,任凭亲人们怎么劝慰就是不肯离开;父亲一把抱起男孩往家里走,那男孩用尽全部的力气在父亲怀抱里又蹬又踢,"O-mu-ni!O-mu-ni![朝鲜语:妈妈!妈妈!作者注]",一声声嘶哑的哭喊声在旷野中久久回荡。
眼前一片黑暗,我彻底醉了。
第二天清晨,忍着剧烈的头痛,我挣扎着起来,觉得胃里火辣辣的。忽然,我发现自己光着上身只穿了条内裤,而且是躺在美善的床上。
借着晨曦,我看到窗前美善的背影,她披了条薄薄的毯子,像只小猫在椅子上蜷缩着还未醒来。努力回想昨晚的一切,有点担心醉后是否对美善做出点啥,不过觉得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赶紧穿上放在床前椅子上的T恤衫和牛仔裤,我蹑手蹑脚走出了房间。
回到单位宿舍才6点不到,简单梳洗一番,又躺下休息了一会儿。
7点半,我来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离上班还有1小时呢。
刚坐下,电话铃响了,是美善。
"美善,对不起啊,昨天真不好意思。"我小心翼翼地说道。
"允七哥,我醒来你已经走了,不放心就去了你宿舍,见门锁着就找公用电话,总算找到你了!"美善似乎很为我担心。
"昨天晚上……"我还想证实一下。
"哦,你吐了好多!我把你弄上床,洗了你的T恤衫和牛仔裤,把水烧开用开水壶底熨平,早上衣服裤子全干了吧?"我放心了,支吾几句,挂了电话。
美善是个勤快、开朗、直爽、独立的姑娘,我们是在学校举办的一次研究生联谊会上认识的。因为是老乡、同族,而且彼此投缘,所以一直走的很近。
我也知道她对我有那个意思,可总是把这位小我2岁的姑娘当作自己妹妹看待。说实话,自打高中起就不断有女孩追我,可自己好像一直是无动于衷。在家乡那会儿总是推托要考学,来上海后的借口是一定要找个同族的,可大上海哪来那么多朝鲜族女孩呢?好容易遇到美善,却还是没有那种感觉。
正胡思乱想,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王科长。
王科长今天气色很好,坐下后对我说道:"小金啊,别忘了9点半到第1会议室接人哦。"我点点头,冲了一杯热茶双手递上。王科长接过茶杯感叹道:"徒弟来了,以后就有人给你端茶递水咯!看,我们谁没端过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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