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美善的屋子门开着,我喊了声:"美善!" "我在厨房刷锅,允七哥进去先吃吧,一会儿就好。"是美善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无精打采。
屋里小桌子照例铺上了干净的桌布,美善今天做了参鸡汤、海鲜饼,只是菜似乎没有上次丰盛。
在桌前坐下,我把装着自家泡菜的瓶子放在桌上,打开一罐青岛啤酒抿了一口,真清凉!就着小菜几碟,我独自小酌起来。
好一会儿,美善出来了,默默地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显得心事重重。
"怎么啦,美善?身子不舒服吗?"我关切地问了一句。
美善摇摇头,小眼睛里已是泪光莹莹了。
"允七哥!我心里堵得慌啊!我心里真的堵得慌啊!"美善伤心地说着,眼泪夺眶而出。
"堵啥?哥不在这儿吗?说呀!" "家里要逼我结婚!可是你是知道的,我还要'考博',还要念书呢!呜!~~"说罢,美善哭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暗暗吃惊,有点不知所措。
过了一会儿,美善似乎平静点了,抽泣着向我诉说这几天发生的事:美善的父亲是长春光机所一位有名的研究员,前几天到上海开会。
本来,父女相见分外高兴,但父亲却告诉美善,家里一个几十年不通音讯的亲戚长辈突然从韩国冒出来了,听说美善在上海念研究生,又看了她的照片,提出让自己老婆家侄孙子与美善成亲。
对美善来讲,这简直如同天方夜谭,就告诉父亲自己已经和导师说好了,一毕业就投他的博士研究生,而且在上海也已经有心上人了。
美善的父亲很为难,因为没有见识的美善母亲已经当场答应人家了,就为了人家说一结婚就把美善接到韩国去。
父亲让美善顾全大局,不要丢了家里的脸,因为答应别人又反悔一旦传出去很不光彩。
美善恼火地顶了句:"妈答应人家的,让妈去嫁人好了!"美善父亲不得不对女儿"犯上"呵斥几句,随即把那个韩国小伙子的照片拿出来让女儿看看再说,美善一气之下一把将照片撕得稀巴烂。
也许是觉得回绝人家还不算,现在连照片也撕了,回去实在无法交待,美善父亲遂生气地摔门而去。
望着伤心的美善,我心情很复杂。美善是把我这个大哥当作最亲的人才告诉我这些的;而且,她多么希望这时的我能怒不可遏挺身而出来个英雄救美!她说的心上人是谁,我当然是心知肚明的。
凭我的工作、学历、相貌,要说服她父母把女儿嫁给我还是有希望的,只是……
"允七哥!你怎么不说话呀!"美善抬起头望着我,满是哀怨的目光中夹着一丝期待。
"我……"我张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美善的目光一下子暗淡下去,脸上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她猛地打开一罐啤酒一饮而尽,喝的脸上、身上到处是酒。喝罢,又拿起一罐。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吼道:"别这样,美善!"美善 "哇"地一声又哭开了,扑过来一把抱住我倒在我的怀中。
我的心很痛,痛恨自己怎么就不能像个男子汉那样张开臂膀接纳一直默默爱着自己的美善!为什么面对这个自己非常喜欢的小妹妹却就是少了一种爱的激情?虽然紧紧搂着美善,两人的胸膛贴在一起,但一点欲望也没有,相反有一种排斥感,像虫子般在我心头蠕动着。
美善终于推开我,低着头坐下来一声不吭,晶莹的泪珠子扑扑地往下掉。
稍顷,美善用手抹了一把泪,非常平静地说道:"允七哥,我们吃饭吧。"我不敢正视美善的眼睛,侧过脸轻声说道:"美善,你的心思哥知道。其实,比我好的有的是,我有啥好?没有钱,农村来的……" "别说了!你真的觉得自己那么不好吗?"美善粗暴地打断我,像一条受了伤的母狼,用我从未见过的凶狠眼神盯着我,然后仰起头发出"哈哈哈哈"一长串可怕的笑声。
饭桌上,美善一个劲地劝我喝酒,她自己也喝了好多。
酒足饭饱,美善跌跌冲冲地起身跳起了舞,嘴里哼着那首曲调哀伤的民谣:天上的星星啊,眨巴着眼睛;河边的姑娘啊,痛哭郎君负心!
守着茅草房啊,等着日出天明;有星月相伴啊,姑娘莫太伤心!
哀婉的曲调在房间里回荡,撕裂着我的心扉。我痛恨着自己的无能与怯懦。借着酒力,我猛地举起拳头,疯狂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呜呜地哭起来,似乎想让哭声减轻自己心中的愧疚。
半醉的美善,没在意我的举动,她唱了一遍又一遍,一首又一首,全是那种体现我们这个长期受尽凌辱的民族所特有的那种"大悲大恨"情感的歌谣。我知道,美善是在以此祭奠着自己人生第一次付出的无望感情。
是的,伤害绝不仅仅是指肉体。深爱着你的人,在她最需要你的勇气、你的怀抱时,得到的却是退缩,那么这种退缩哪怕有一万条理由,也仍然是一种背叛。
唱得累了,美善泪眼婆娑,脸上却挂起了微笑。
"允七哥,我们这叫有缘无份不是?我不该恨你。要恨,就恨自己的命吧。" 美善坐下来,用食指指着我咯咯笑个不停,嘴里含混地说着。
这顿饭,吃了很长时间。
出门的时候,我让美善早点休息,她却坚持要把我一直送到邯郸路的公交车站。
穿过熟悉的母校东门,我们在宁静的校园里并肩前行。
"哥!"美善轻轻喊了我一声,没有像通常那样喊我"允七"或"允七哥". "嗯?" "抱抱我!"很轻的声音。
隔着夜色,在微弱的灯光下,美善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我毫不犹豫地张开自己壮实的双臂,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我清楚地听见了她心脏跳动的声音。
"亲我。"美善在我耳边细语。
望了美善一眼,她睁大眼睛正凝视着我,那目光像不懂事的小孩儿般纯洁。
双手捧起美善的脸,我在她两边脸颊上,各送上一个轻轻的吻。
美善扭动了一下身体摆脱了我的怀抱,挽起我的胳膊,俩人继续前行。
母校正门外就是车站了,这里灯火通明。灯光下的美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如同沉浸在幸福中的女人。
车来了。美善轻轻推了我一把,说了句:"哥,再见!"这是她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
车开动了,我看见窗外伫立在车站上的美善,正灿烂地微笑着,对我拼命地挥着手。
我举起手,但却觉得很重很重,心中一阵酸楚。
这个本质上很坚强的姑娘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和她的事彻底结束了。
我再没找过美善,她也没找过我。听校友说,她从此像变了个人似的,每天化了盛妆上课、做实验,不断恋爱、失恋再恋爱,毕业后很快嫁了个韩国人,等拿到文凭就去韩国了。
崔美善,这位可爱的同族小学妹,就这样永远地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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