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抽空拜读了白先勇先生的《孽子》。毫无疑问地,这是部伟大的作品。我想,对这样一部内涵丰富的著作作一个简略的解读和评价是很难的,所以只就其中的五位主角的情感暗喻谈一点表浅的看法。任何作家对他笔下人物的刻画都包含着他的思想的有意识的或无意识的流露,他的作品中的每个主角都是他的思想的一个部分的寓言载体。从阿青、阿玉、小敏、老鼠、阿龙这五个年轻人的情感故事中,我们能窥探到白先勇先生对同性爱情的完整定义。
阿青,这个在小说中以“我”来叙事的青年,他所包含的情感暗喻是——“寻求兄弟之爱”。小说中以频繁的章节和极感性的笔墨描写了阿青对弟弟的眷恋,以及他对弱小的小弟们的关爱。这些小弟弟们包括他的天使般的亲弟弟,和后来被警察带走了的憨痴小弟,以及结尾时一起奔跑回家的小少年。阿青在这里体现着一个成熟男人保护弱小的本能冲动,这种主动去关爱弱小的光辉品质是男性温柔情感的最原始的结晶。男孩成长为男人的标志就是他从一个被关爱者转变为主动给予关爱者。
阿玉,这个永远做着“樱花梦”的男孩,一直执着地坚持着寻找生父的梦想,他所包含的情感暗喻是——“寻求父辈之爱”。在小说中,他被阿青戏称为“古董专家”。的确,聪明伶俐的他主动选择的那些嫖客却几乎全是些老头,不管是周先生还是林先生。除了他心里坚定的寻找生父的梦想之外,在现实中,他也在不断寻求父爱的补偿。这种对父辈的依赖、撒娇、尊崇、和爱戴,是男性成长过程中必然经历的一个阶段,没有这个阶段就没有长大后怀疑、反叛、超越、和独立的坚决。他无法逃避因缺乏父爱而造成的无助感,这是他依恋年长男性的心理动因。
小敏,这个对坏脾气的张先生一往情深的看似像个逆来顺受的小贱坯的男孩,其实是最有情感洞察力和同情心以及责任感的孩子,他所包含的情感暗喻是——“寻求朋友之爱”。在小说中,他自述的理想生活就是淡淡的、干净的、以及在蓝色浴缸中舒躺一个小时的宁静。张先生无端对他呵斥发怒,他虽然委屈得割腕自杀,内心却觉得张先生可怜。他几乎本能地体贴一个屡次被欺骗的男人的心境,并对这人冷漠怪异的言行体现出宽容和怜悯,这种豁达的理解与体贴是真挚友情的专利。而在张先生中风半瘫后,以及他父亲出狱后,他的表现简直可以用仁至义尽来形容。责任感、自我牺牲精神、以及对苦难艰辛的生活的无畏态度,使小敏这个柔弱男孩的形象显得格外坚强而有力。
老鼠,这个有着小偷小摸毛病的苦命男孩,从小被他的流氓大哥殴打欺侮,但仍然忍耐着不愿离去的可怜的小东西,他所包含的情感暗喻是——“寻求家庭之爱”。努力想要寻求庇护,哪怕他所栖息的庇护所犹如恶魔统治的地狱,这是缺乏安全感的孩子的典型形象。在小说里,作者给他设计了一个“珍藏百宝箱”的嗜好,这也是他寻求自己被珍爱的内心渴求的隐喻表现。他的百宝箱里珍藏着钢笔、眼镜、糖果、以及手表,在我看来,这些是学识、智慧、幸福、和青春的象征。谋求家庭的认同,如同谋求社会的认同,老鼠在得不到珍爱和认同的环境中挣扎。当他的百宝箱被大哥的姘妇偷窃时,他才觉悟到自己一直顺从着的庇护所并不像他珍爱百宝箱那样珍爱他自己,他终于选择了反抗和出走。然而,他走入的社会也并不珍爱他,他最终被关进了感化院这个“百宝箱”。我们从老鼠的来信中,知道他在感化院里学习印染,并且他的作品得到了老师的赞扬,他于是加倍努力地学习技术,这是信中流露出的唯一的骄傲和满足。得到哪怕一点点认同和赞美,都足以唤起他作为一个人的尊严和自重。在这个隐喻中,这只不被认同却总被欺凌的老鼠与我们又有什么不同?
阿龙,就是王夔龙,这个与“野凤凰”构建了绮丽的浪漫传奇的人,他的情感暗喻是——“寻求心灵之爱”。在我看来,这是最贴近白先勇先生自己的一个人物。显赫的军政家庭背景,丰厚的文化教育背景,以及敏锐细腻的情感和悲天悯人的气质,对野性和纯洁的向往,以及对传统教化的叛逆,使他成为一个心灵之爱的疯狂渴求者。阿凤是他的爱情理想的化身,阿龙近乎迷乱疯癫地向他讨要真心。我们先来解读阿凤寓言般的身世——他的母亲是个哑巴,他是在母亲被几个匪徒轮奸后怀上的孽子,一个用尽了各种方法也打不掉的孽子。我想,这是白先勇先生对当代同性恋者的境遇的一个愤怒的比喻。哑巴母亲是男权社会中没有发言权的女性,匪徒集团是男权统治的化身,而同性恋者是背负着与生俱来的耻辱的无法消除的孽子。但是,这个从刚一出生就被遗弃掉的孽子却是个极其聪颖的孩子。阿凤学习并很快领悟了文学和神学等各种知识,然而却更快地认识到了所有这些世俗的和宗教的教养的欺骗性和虚伪性。于是,他狂野地砸毁了神像,骄傲地选择了叛逆。他的周围没有真诚的关爱,从他有自我认知开始,耻辱和悲愤就没有再消失。他说自己的血里有毒,这毒让他不能停止奔逃和嚎啕。他狂放不羁的心灵高洁无比,而毫无生路的苟活玷污着他的肉体。他理智地意识到不能接受阿龙的心,而他的身死却换来了阿龙的心死。阿龙最后在傅老爷子的坟前也同样地嚎啕悲啸,那个老爷子因自己挚爱的儿子的死而被唤醒了博大的慈爱,但阿龙的享受国葬礼遇的父亲却致死也不愿再见他挚爱的耻辱的孽子。所谓“正统观念”、所谓“主流意识”,它们对人性的摧残是不分老幼尊卑的,人类制造的精神枷锁捆缚全体人类。白先勇先生在这里可谓是长歌当哭了。
以上五位青年所包含的情感暗喻,总括起来就是白先勇先生对同性爱情特征的完整定义——同性间的爱情是一种混合了像兄弟般的亲爱、像父辈般的宠爱、像朋友般的关爱、像家庭般的珍爱、像知己般的挚爱的综合的情感。每个个体因自己的不同身世而对伴侣的情感寻求有不同的侧重,越是缺乏哪个部分,越是寻求哪个部分。这就是每一段看似匪夷所思的同性爱情故事都有其合理性的原因。白先勇先生在这部小说里拒绝套用传统的关于同性爱起始于先天变异或后天变态这样的病理划分,而是以人性关怀的视角,注视着同性爱者这群边缘群体在病态社会中的命运,注视着其中每一个个体独特的人生道路和心路历程。整部小说饱含着伟大的人性关怀的悲悯情感,这就是《孽子》拥有震撼人心的巨大力量的根本原因。
网友taki问:爱都不是全面完整给予的?连小说也要将爱肢解么?
我:taki对“全面完整的给予”是怎么定义的呢?事实上,包含在各人的爱情之中的各种情感渴求是没有统一固定的种类和比例的。有相似的爱情,但决没有完全相同的爱情,每个人的心灵都不同,因此人们的爱情都有不同侧重的组成部分。也许有人会给不同的爱情打不同的分数,区分出高质量的或粗陋低下的爱情来。然而,不管那爱情到底是什么样的,只要拥有它的人们能感受到幸福就行了,而幸福感是没有什么高下之分的,能够给双方带来幸福感的爱情就是完整的爱情。突然想起了托尔斯泰的一句话:“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还愿意用一个比较蹩脚的比喻来说明爱情与幸福之间的关系——如果我们把爱情比作酒,把幸福比作醉。那么,醉是相同的状态,而使得不同的人变得醉的酒的种类和数量却是不同的。有的人喝一两二锅头就醉,有的人要喝一斤轩尼诗XO才醉,但从得到醉这个结果上来说,是没有区别的。因此,就不同的人来说,喝下一两二锅头与喝下一斤轩尼诗XO,都是一样完整的。我在上文中所作的解读并不是对同性间的爱情的生硬的肢解,只是强调了小说中几个主角的爱情心理的侧重部分,这些部分构成了对同性间的爱情特征的暗喻。这是我阅读了这部小说之后所感受到的一些印象,我想我是把这印象阐述清楚了的,特别是在最后一段里。taki恐怕是不屑于细读我的烂文字,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揶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