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化名为“西安帅哥”的李小双在一个同性恋聊天室里与他的同类说着悄悄话。飞快敲击键盘的声响使这间空荡荡的屋子显得更加寂寥。在虚拟的网络世界，没有人关注这个ID号的真实情感，他们大都在这里寻找性压抑的发泄渠道。为此，李不惜使用这个望文生义的名字去吸引潜在的上沟者。

李小双1996年在西安某科技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咸阳一家航天航空公司做技术员，对于这个出身农村的年青人来说，拥有一个城市户口是一件极为稀罕和珍贵的事情。这使他家乡70岁的父亲和四个哥姐在外人面前享受着无尽的荣耀。他们甚至计划等李小双结婚时，要按照家乡最隆重高贵的礼仪为他举办一场婚礼，以光宗耀祖。更重要的，因为李小双唯一的哥哥是过继来的，作为李家真正的根子，结婚还意味着为李家传宗接代。到今天，他们为此期待了整整8年。现在，这个久久未能实现的愿望让他们开始为李小双的婚事着急起来。“我的父亲对我的婚事很重视，他不能接受我不结婚的这个事实。他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给他传宗结代，要我给他生个胖娃娃，一个孙子。跟他说我是同志，那样的话只能使事情更糟。和女孩结婚，对我来说是一个灾难。我现在是能熬一天算一天。”虽然离家乡数百里之遥，但李小双仍被他家乡的传统牢牢抓攫着。

李小双是这家国有企业不多的大学生之一。他勤快能吃苦的性格使他在同事中获得较好的人缘。加上自己技术上肯钻研，这个31岁的男人已由当年的技术工人升格为现在的工程师。他的前途在外人眼里宏大而充满诱惑力。一些人改变着接近他的技巧。李的婚事成为他们最为看好的突破口，而且他们固执地相信，李应该对他们的热心感到高兴和感恩。但事实是，李的做法让他们失望。“我们是国营企业，很多人给我介绍对象，我又不能跟人家说我不想去见，因为这样说了人家会觉得你不可理解，这么大的人了为什么不想谈对象呢？例行公式似地，跟她们在一起没什么话说，觉得太压抑。我很难想象我结了婚后是什么样子。”那些命运相同的女孩使李小双拥有了一个远近闻名的清高盛名，人们在背地里等着瞧李小双最终会找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做老婆，这种等待含有一种报复李不通人情世故的冷淡和看笑话的意味。“有时候冒出一句，喂，你是不是同性恋？这时我就沉默。”这些人只是把“同性恋”当作供插诨打科的笑料，他们的脑海里根本不知同性恋到底身为何物，更想象不到，与他们同一间办公室甚至就在办公桌对面的这个小伙子是同性恋。

实际上，生命中更多的未知早已蕴藏在李小双的体内。和绝大多数同性恋者一样，李对同性的喜好与性意识启蒙同步，他们认为自己的这种性指向来自于天性。在青春期到来之际，李自然地对他身边的男性发生兴趣。“初中时，我很迷恋同班一个男生，他比我大两岁。有一次我去他家晚上没回，夜里，我突然醒了，我看他睡的那个样子，就有些控制不住了，然后抱着他亲吻，脱他内裤……”不知是因为性接触带来的羞涩还是恼怒，这个被李小双紧紧抱在怀里的男孩竟没有睁开双眼，他仍旧保持着沉睡的姿态任由李的摆布。这一夜令李小双尝到来自于同性身体的美妙与冲动。通常，这种美妙发生于男女之间才被视为正常，那天晚上装睡的男孩认为李是青春期性萌动的幼稚而原谅了他的鲁莽行为，并建议李尽快地找女朋友以纾缓性压抑。

随后的若干年，对同性的爱慕作为一个秘密伴随着李小双，直到他大学毕业进入社会。有了物质基础和空间的李更大胆地寻找可能的机会接近同性的身体。“他是我的同事。他比我小两岁，觉得能谈得来，所以经常在一起。有一天，我们在他宿舍一块看电视的时候，我跟他躺在一个床上，然后我就摸他，他也没拒绝，我们俩就在那儿有了性行为。他现在结婚了，后来我又认识了我身边的一个男孩，他带我去他家，晚上我主动抱他，跟他有了性行为。半年吧，他就离开了我。”令李遗憾的是，他神往的这些人都是爱着女人的异性恋，他们跟李的交往纯粹是在半推半就的情况下对同性身体的窥视，那种窥视对他们来说是一项另类的刺激，李和他们成为彼此的娱乐对象，只是李想把这种娱乐更私有化更固定化，而对方却浅尝辄止，不愿深陷被他们视为罪恶的泥潭。

互联网在李小双的生活中出现之后，他的眼界大开。他像他的众多同类一样将自己的真实面孔隐藏起来潜行在互联网上形形色色的同性恋社区，他在物色新的能带给自己慰藉的同志。“去年我在一个同性恋网站聊天，正好遇到我们一个单位的同事，我们见了面，马上有了行性为。他已经结婚了，38岁。他在经常在网上找同志，跟人家发生一夜情。”尽管在同一个单位，但那个已有家室的男人仍不愿透露自己的姓名，甚至连家里固定电话的号码也不敢留给李，他担心自己一直隐藏着的同性恋的身份被包括他妻子的第三人知道，这在他看来无疑是他生存于这个社会中的最大的危险。“他肯定是让我知道他的信息是越少越好。只不过彼此都有这个需求，大家出来乐一乐。”李小双分析他与这个新的性伙伴相会的动机时说。

这个男人的家庭成为他和李交往的最大的障碍。这使两人的约会显得诡秘。“他老婆一点都不知道他瞒着她所做的一切。他跟同志们接触都是秘密的。有一次，我跟他打手机他还在吃饭，他只说了一句就把电话挂了。我知道他顾虑的事很多，怕他老婆有疑心。他出来的理由时他老婆说在加班。和我呆到将近十一点钟再回去。”李小双这时是跟一个同事合住，为了更方便地和自己的情人幽会，他用他不多的工资中的一部分钱在外面另租了一间小房，这个城市不为人知的角落成了两个人的秘密空间。夜幕掩藏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及另一个女人忠心耿耿地等待。

回家的这个已有一个五岁孩子的男人显然不希望自己的家庭因为这个不能走进阳光的同性恋者出现任何危机，现实中，他必须演好任何一个角色：丈夫、父亲。“我们俩个在一起的时候，他给他老婆打电话回去，问，我帮你带点什么菜回去？吃什么饭？”等待李小双的结局是，他最终只能是这个中年男人的一个猎物而已，在这个问题上，他清楚，自己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虽然他想更长久地拥有这段感情。“他最后一次跟我发生性关系后，让我不要再和他联系了。”相处一个月后，李小双租来的这间屋子里再没出现那个男人的影子。生活又回到各自的起点。

李小双试图绕开他的同类已走过的这条路，他通过一切可能的机会寻找他心中真正的爱情，但收获无几。

这时的李已至而立之年，对女人缺乏兴趣使他对自己的年龄更加敏感起来，他必须在这个阶段决定他人生的走向。李小双希望奇迹出现，让他逃过婚姻这道劫难。能否找到合适的同性伴侣将决定他对未来的选择。然而，事实证明他的期望过于理想化，又一个已婚同志的出现令他对当初的想法感到不安。“上个月我见了一个网友，也是将近四十岁的了。他就跟要我跟到一个浴池，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要发泄。他跟我说，你最终也是要结婚的，不结婚的这条路太难。然后他又跟我说我们这种人只要找个同志做做爱就满足了。”这个已婚男人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诫李小双要面对现实的残酷，在他的经验中，同性恋是不会被世俗允许的，更不会长久的。在这个男人眼里，他连自己都瞧不起。“劝他这只是玩玩，不能当真。应该结婚过正常人的生活。”

在这个躲藏在阴暗角落的同志圈子晃悠三年的代价是，李小双初涉人生时的愿望越来越模糊，来自他同类前辈的影子正日益清晰地影响着他，他越来越感到找到他的情感归宿的渺茫无望。而此时，逐年增长的年龄使李小双在别人关注的目光中感到如芒在背，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不得不像他的见过的那些同志一样就范世俗压力。2003年6月，他又一次在媒人的支使下见了一个女孩子，这是他目前最近的一次相亲。“她比我小七岁，80年出生的，是比较传统的那种女孩子。我对命运抵抗不住了。”这个被李形容为木纳不聪明的女孩子像大多数女人一样怀着对婚姻家庭的美好计划开始了与他的交往。与她以前的那些女子一样，他从李这里得到的只有冷漠和逃避。“坚持和她谈了半年，我就又犹豫，是朝结婚的方向走，还是和她断了不谈了？这半年当中，我很少和她单独一起出去逛街、一起吃饭，也不跟她打电话。她说我这个人不够浪漫，人家过节都带着女朋友出去玩，你老忙。”这时的李已在严肃地规划与这个女孩子的未来，他的本意确实是按照一般人的想法结婚生子，过那种虽不情愿但无可奈何的日子。他甚至做好一切进入婚姻的准备，包括性。“我想尝试一下，但是和她做爱根本没感觉，跟她接吻我觉得很厌恶。”那个女孩子对李的性能力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奋和满足，可能她并不很清楚真正的幸福到底是什么样，可悲的是，在她弄明白这个问题之前，她已嫁给了一个同性恋者。

相处半年后，按照常规该进入谈婚论嫁的程序了。女孩主动带李小双去她家向他未来的岳父母请婚。“他们对我很满意，她妈说年过了就办婚事。”得到女方父母确切的消息后，李小双马上用长途电话告诉家乡的父亲。对这个已值风烛残年的老人来说，这是他等候一生的好消息，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不用再为李家香火的传承担忧了。李父连夜召开家庭会议，并吩咐他的其他四个孩子分头为他这个最小的儿子结婚做准备。老人亲自用弹好的新棉花缝制李小双结婚用的被子。

这一年的元旦，李小双和那个女孩子按照传统习俗去省城给对方置办了一套订婚礼物，它们包括：一条围巾、一件上衣、一条裤子、一双皮鞋。这意味着这对男女马上要共同开始他们一生中最为重要的后半生了。然而，意外从省城回来后的第一个夜晚发生，面对如此真切的婚姻生活，李小双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为了避免直言相告的尴尬，他用手机短信通知对方自己的悔意 “我当时不想结婚，一结婚的话，对我、对她是很不公平的。又开始在结和不结两种想法之间来回挣扎。最后我下定决心不要害了她，立马给她发了一个短信：”我们俩个分手吧，我觉得我们不合适。‘然后第二天她就给我打电话哭了，她说她不能接受。她非常爱我。“李为自己及时的止步感到庆幸，更大的麻烦却降临到那个女孩身上。”我没想到她反应那么强烈。过了两天，她哥哥突然打电话给我，问我把他妹妹到底怎么了，她两天没吃饭，也没上班。’你要把这事处理好‘。她哥这样说。“面对女孩家人的责问，李小双无言以对，他开始反省自己带给一个无辜者的伤害。见李小双去意已决，那个女孩只好接受这个现实。婚姻的前奏刚拉响就以失败告终，李小双感到自己卸下了一个包袱。而真正感到庆幸的，应该是这个女孩子，她无意中避免了她一生中可能是最残酷的一场悲剧。至于她目前的这个角色未来由谁担任，已超出这个女孩子的想象了。

接下来，李小双在为如何向他的家人解释这场婚变编织他重复多遍的谎言，对家中的老人而言，这一次可能令他最为失望。“春节了，我怎么回去跟我父母交待？本来他们已知道我要结婚了，还等着我过年把女朋友带回家让他们看，可现在又分手了，他们肯定特别失望。回家后我父亲果然激怒，说你都三十多岁了还准备拖到什么时候？”短暂的恋爱生活结束后，李小双又频频出现在同志社区。现在，他不愿意再跟他的同类讲讨论未来，他跟这些人做爱时不再提到感情，他知道，他的生活盛不下这种爱。“不结婚是不可能的，我是承受不住了，我真的会妥协去结婚，虽然我知道这样做会伤害到无辜的女人，可是我没办法，我到现在找不出一个很好的理由来解决这个事情。”可以预见的，将来出现在李小双生活中的那个女人和那些男人们，都自觉不自觉地成为这个同性恋者人生戏剧中的一员。在李小双的前人们走过的这条路上，又一个轮回正在开始，关于婚姻。

“结婚以后我还会找同志的，不会离开同性恋圈子的，这是一种需要，一种本能。我也不会主动提出离婚，要让她主动提出，可能这样有点自私，但只有这样我才能逃避责任。因为不是我提出来的，是她提出来的。”这就是这个同性恋者对未来命运的最后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