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表明自己同性恋身份的台湾作家白先勇这样描绘自己的世界:在我们的王国里,只有黑夜,没有白天。天一亮,我们的王国便隐形起来了,因为这是一个极不合法的国度:我们没有政府,没有宪法,不被承认,不受尊重,我们有的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的国民。
同性恋族群是性少数人群,但在中国大陆,这个族群超过4000万人。比起西方利益群体,中国同性恋者发声的力度较弱,几乎没有社会组织,更遑论政治地位,但中国官方和社会开始越来越关注这一群体。在采访和调查中,《凤凰周刊》试图走进这个国民逾4000万的王国,探问这个沉默族群的生存状态和面临的困境。
2004年9月中旬,中国大陆官方首次进行的人群同性取向和同性恋者艾滋病病毒携带比例调查,进入数据统计阶段。此项调查现场负责人黑龙江省疾病控制中心病毒病控制所副所长吴玉华告诉《凤凰周刊》:中国大陆同性恋人群的基数,一般的说法是4000万,但我可以肯定地说,我们这次调查出来的数据要超出这个数目。
吴玉华说,为了此项调查,他们准备工作做了3年,具体调查时间是今年7月和8月。我们培训同性恋志愿者,由他们自己做调查。吴说,其实,同性恋者的实际数量并没增加,而是这个边缘人群开始越来越多地进入主流社会的视野。
此项调查属于中美艾滋病防治合作项目,由国家卫生部和美国卫生与社会服务部联合开展,卫生部下属中国性病艾滋病预防控制中心流行病学室主任吕繁是此项调查的官方负责人。卫生部某相关负责人在接受《凤凰周刊》采访时表示:实际上,4000万是个理论上的推算,与实际的数目相差应该不是很多。
长期致力于同性恋相关研究的青岛大学教授张北川告诉《凤凰周刊》,据他统计,大陆15岁至65岁的同性恋人数约在3000万,其中男性2000万,女性1000万。张北川说:就像左撇子一般约占总人数的11%,在生物学的概念上,不分国家、种族、文化和贫富的差距,同性恋占总人数比例一般都在2%-5%.
而此一比率在另两位同性恋研究专家潘绥铭、李银河那里的数字分别是2%和3%.对此李银河向《凤凰周刊》解释,这一方面是因为部分同性恋是临时性的,会转向异性恋,另外由于统计年龄段的差异。而按3%计,大陆同性恋的人数约为4000万。
4000万的庞大数字背后,是一个不容忽视的族群,也隐藏着不容忽视的问题。卫生部下属中国医科院皮炎所同性恋研究专家操宁夏认为,同性恋的数字是恒定的,关键在于这个人群本身存在的问题非常严峻:相比于这个人群感染艾滋病的生理危险,更严重的问题是同性恋的心理障碍——同性恋者普遍缺乏自我的社会认同。
众多同性恋者常自称是走不出阴影的人。
酒吧间里的同志们
走路扭扭捏捏,说话嗲声嗲气,举手投足都有点女人的味道。陈伟凯(化名)说:我很CC,在圈内像我这样的人很多。CC,是圈内的行话,指忸怩作态的脂粉气。在一家同性恋酒吧里,陈向本刊记者承认,他是个同性恋者。
白天,陈在上海虹桥一家广告公司任创意总监。他曾经为自己的娘娘腔感到害羞和苦恼,千方百计想克服同性恋嗜好,扭转自己的形象。然而,不管是加强锻炼还是治疗,都没有成功。在公司,他尽量压抑自己,使自己看起来正常些;但晚上到了酒吧里,他就彻底地放松了。
坦率地说,我和朋友们的心理状态是灰暗的,不管表现得多么坦荡,但实际都生活在社会的阴影中,生活在自我的阴影中。因为我们十分清楚,我们的行为是社会、家庭都不能容忍的。为了我们的自尊,我们必须深深地隐藏自己,有时觉得藏得越深越好。陈说。
坐落于上海淮海西路宋庆龄故居一旁的一家酒吧,是沪上有名的同志酒吧。在这些盛夏的夜晚,酒吧的空气里飘荡着古龙香水的味道,不同肤色、年龄的人们流连忘返;他们有像陈一样CC型的,也有光头、大胡子猛男型的。更多的人,与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
作为上海首家同志吧,这家酒吧于1995年在威海路开业。刚开业就座无虚席,顾客90%是男性同性恋者。2000年,酒吧一度搬到上海最令人瞩目的标志性建筑金茂大厦里,港台一些娱乐明星也常来消费。2002年,酒吧搬到了现在的地段。
老板之一西蒙(化名)是美国人,今年46岁;他的男朋友是个中国人,相貌俊美秀气。面对《凤凰周刊》的采访,老板一方面表示欢迎,另一方面希望记者隐去他们的真实姓名。西蒙是个天主教徒,尽管《圣经》上不允许同性恋,但西蒙认为,他信仰主要教义,忽略细枝末节。
在开办酒吧的过程中,西蒙并没有遭遇到官方或警方的阻力。他们基本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中国生活了近20年的西蒙是个中国通,他说:我们的生存哲学就是:中庸一点,低调一点。
实际上,西蒙在圈内相当有名,他曾请同性恋专家操宁夏到酒吧来讲课,还与上海卫生方面的官员也保持着较好的关系。5月份,在拒绝媒体宣传的情况下,这家酒吧发起募捐,两个星期就为中国艾滋病患者募捐到了7万元。
西蒙说,他们的顾客大部分是城市白领。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们可以大胆地谈性。这个圈子对性有特殊的用语,他们习惯用A(男性角色)和O(女性角色)或1(男性角色)和0(女性角色)来区别同志伴侣在性生活中的角色;他们把一夜情叫作419,取英文four(for) one night的谐音。我们不吸毒,不卖淫,为同性恋者提供一个交流的平台;至于他们认识后感情怎么发展,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了。西蒙说。
尽管主要面向男同性恋者,但酒吧也不乏女性同性恋者,圈内称为拉拉。一位拉拉这样描述她的心路历程:大约从小学开始,我对同性朋友就格外迷恋,这种毛病我一直深埋在心底。上中学后更加严重了,女性特征突出后令我烦恼,女生常让我产生稀奇古怪的念头:想摸摸她的乳房,想和她睡觉,以满足自己的性欲。好像我是个发情的男孩一样,我真想去死!
在我们这里喝两杯,一些顾客还会再去HOPE跳舞。西蒙说。在上海较有名的同志酒吧中,目前外滩的一家会馆生意比较好,前去年轻人较多,而思南路的一家同性恋酒吧已关门了。
在北京、成都、重庆、深圳,都有许多像我们这样的酒吧,情况都差不多。西蒙说。除了酒吧间,同性恋者往往在广场、公厕、公园、街心花园、街头广告宣传橱窗及公共浴池等场所交流。但在这些公共场所,如何知道对方是同性恋者呢?对此陈伟凯诡秘地说,是不是同性恋,一眼就能看出来。互相之间不用讲话,眼睛会说话,双方眼光一碰就像触电一样,能意识到。
互联网带来的福音
互联网的迅猛发展给同性恋者带来福音。
互联网的便捷和隐匿,使与主流文化相左的边缘文化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家园,同性恋是互联网最大的受益者之一。曾创作拉拉文学《醉花阴》一书的作者花丁告诉《凤凰周刊》:刚上网时并不知道这些同志网站,一次偶然的机会从搜索引擎中看到同性恋三个字,打开这个网页,我的一切都改变了。一些受惠者甚至认为,互联网引发了同性恋者生活方式的一场革命。
在采访和调查过程中,记者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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