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板桥:一个愤激而自矜的形象」
多年以来,板桥郑燮愤激而自矜的形象除了凸现在他生前手订的那部全集里,也凸现在他那些以竹兰梅自喻的线条夸张的书画中。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一生以民间疾苦代言人自命的艺术作派,更使他在两个世纪以后的那些崇扬与阶级斗争的文学史编撰者眼里获得了广泛的青睐。
而且,作为一名出身贫寒,没受过什么教育的小县作家,又身处经学大师、天才诗人辈出的雍乾王朝,要在当时宛如现在的彩票市场、证券交易所那样闹哄哄的文坛展露头角,实在不是一件易事。好在他也懂得如何扬长避短并利用自己的卑微身份造势。更有意思的是他仿佛川剧名角似的能同时以清官、狎客、画廊老板、风月闲人等多种面目出现,并始终在它的中间隐匿自己真实的暧昧的面庞。
我们可以看到,尽管当初的时代是中国历史上难得的一个太平盛世,郑却依然乐此不疲地在作品中留下了大量的所谓关心民瘼的诗词,诸如《孤儿行》《逃荒行》之类。而事后,他瘦小、佝偻的身影可能立刻就会出现在扬州盐商的豪宴或妓院脂香粉腻的床上。他的成功在于他发出的这些声音虽然矫情而突兀,且不无政治功利,但在当时的文学大合唱中却因过于刺耳从而显得不同凡响,并穿越书页与时光最终抵达我们的耳边。
由于中国的文艺批评向有化繁为简、化难为易的恶习,于是他被目为那个时代现实主义文学的典范躺在文学史上接受后人的敬仰。只要我们的批评家将作家分门归类的惰性思维有一天不改变,这种敬仰看来还得继续沿袭下去。
「出生:一种天生的缺憾」
在那个由南方士子统治文坛的时代,郑生于江苏兴化的事实显然从一开始就带有某种先天的缺憾。他的身世也非常简单,五十岁以前一直以苦读与卖画打发日子,其间除去过两次北京和一次杭州,主要生活舞台局限于他的家乡扬州一带。既无名师传授,也不见得有什么特殊的才气与天赋,因此终其一生被排斥在主流文化的核心圈子以外,得不到他自以为应该得到的重视与推举,倒也不能说是怎么委曲了他。
如果我们有兴趣查一查他的朋友名单,就会发现其中大多是些和他一样靠自学成才,疏狂放诞,后来终于混出几分名堂来的文艺青年。四十四岁中进士应该可以说是他一生的一个重要转折,这得益于他对时文和制艺(考试大纲)的钻研,以及通宵达旦、下死功夫复习的本领。这种本领即使今天我们在贫困地区发狠考大学的农村穷孩子身上仍然不难见到。这以后他在山东的范县与潍县做了大约十二年的县太爷,然后又回到扬州卖画,并于十年后在那里去世。他的简历中至少有两处地方因语焉不详以至不免令人微有疑惑:一是他乾隆元年的赐进士出身到乾隆七年实授山东范县知县,中间当了六年多的空头进士,甚至连个混饭的都中闲职也没有,这在清代的职官制度上并不多见。二是有关他一七六五年逝世的记载年谱里可以详细到十二月十二日这一天,但于死因却过于珍吝笔墨以至未留下半点记载。
与他的同时代作家相比,郑显然是一个复杂、矫饰、颇有城府,并且因爱说大话、言行相悖,因而总让人有些不大放心的家伙。长期以来他在读者心目中的声誉,不仅因为他的才华,还在于有关他作为一个时代叛逆者形象的种种轶事传闻。从现在所能掌握的资料来看,我们可以发现在他热衷于自我标榜道德情操的同时,身影却在扬州世俗的灯红酒绿间醉生梦死。而这个一到知县任上就将怜才爱士挂在嘴边的人,一旦心情不好时遇有读书人有事上谒,居然会作出“命皂卒脱其帽,足蹋之,或捽头黔面驱之出”这样严重侵犯人权的野蛮行为。尤其令我感兴趣的是关于他六十一岁那年的被罢官,竟然也可以有“以岁饥为民请赈,忤大吏,遂乞病归”(《清代学者像传》)与“以进士选范县令,日事诗酒,及调潍县,又如故,为上官呵斥”(《墨林今话》)两种内容与性质都完全不同的版本。至于他平日好骂名流而又附庸名流,抨击权贵而又阿谀权贵诸种事实,更在不可枚举之例。这样我们面前就出现了形象与性情都截然相反的两个板桥:一个清高、内省、磊落坦荡,为民请命;一个世故、轻浮、追名逐利,工于心机。「有时,当我面对他全集扉页上那张满脸皱纹,下巴有一撮山羊胡子,目光闪烁的尖脸,心中难免会产生这样难以释怀的困惑与尴尬:到底哪一个才是我所认识的郑板桥呢?」
兴化是清代属高邮州管辖的一个颇具几分水乡情调的小县。公元一六九三年,当心高气傲的郑板桥出生在城东鹦鹉桥与杏花楼一带的汪头时,父亲郑之本的现实身份只是当地的一名三家村塾师,家徒四壁不说,甚至常常无米可炊。郑三岁时母亲汪氏的病故对这家庭更是雪上加霜。由于郑发迹后对早年的回忆侧重于叹穷叫苦而少具体描述,我们无法知道那些年代他们一家是怎么生活过来的。仅从诗中偶露鳞爪的一些零言片语,依稀得知童年的郑由一个名叫费乳娘的邻居女人带大,并在父亲的私塾里完成了最初的学业。教他学习填词的老师是县里的一名老秀才陆种言先生。还有两件生活方面的大事是尿床和爱吃黄桥烧饼。在他三十岁父亲逝世前后,甚至他自己也做过一段时间的私塾教师。多年以后当他回忆自己当初的苜蓿生活,曾有“教馆本来是下流,傍人门户渡春秋。半饥半饱清闲客,无锁无枷自在囚。课少父兄嫌懒惰,功名子弟结冤仇。而今幸得青云步,遮却当年一半羞”这样深沉的感叹。
「转战扬州:出外打工」
三十岁以后郑板桥到了扬州——出于愤怒和贫困生活的两重压迫,其情景完全相当于今天中国内地自觉怀才不遇的大学生到深圳打工。十八世纪前期的扬州由于盛产妓女(“瘦马”)、盐商、寺庙与风月,加上又是权势熏天的两淮转运使(中央政府管理江南盐政的最高行政机构)衙门的所在地,其繁华富奢之程度非常人所能想象。一大批落拓不羁、风流自命的才子、诗人、画家、骨董贩子、风水鉴赏师什么的于是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聚集在那里不亦乐乎地打秋风、吃白食、索赠请托,鬻画卖字。
根据《扬州画苑录》的作者汪鋆后来统计,当时扬州城里光画家就有五百余人,他们中的皎皎者有李鱓、汪士慎、高翔、金农、黄慎等,加上稍后也欣然加入这一行的郑板桥、李方膺与罗两峰。
由于作品风格以及生平事迹的某种相似性,“扬州八怪”云云也就成了后人对这些商品经济中游刃有余的风云人物的一个特殊称谓。
「告别自我,理想的破灭」
很多论者习惯从纯粹艺术的角度来理解这一点,这在我看来显然过于天真。要知道当时的需方市场主要由权宦、贪官、暴富的盐商、附庸风雅的巨贾豪绅形成,艺术在他们看来理所当然只是一种体面的装饰。就象我们这个时代的某些机敏人物喜欢胸佩一枚据云出自郑手笔的“难得糊涂”的徽章招摇过市一样,当年把持扬州政纲的这些恶俗势力的代表也极需高雅的书画来点缀他们糜烂、穷奢极侈的生活。
他们的首选对象无疑就是象征清高人格力量的竹、梅、兰一类的风雅之作,而且构图愈怪、线条愈奇则出价越高。在商品经济中,市场需求总是代表一切。这就是为什么“八怪”中除当过宫庭画师的李复堂(鱓)会画几笔仕女,罗聘、黄慎偶尔也画些鬼神外,其余几乎大都以铁棒磨成针的功夫在所谓“岁寒三友”身上耗尽了自己的一生,其情景颇似浙南、广东沿海地区那些几十家开在一起,生产同一产品的家庭作坊。确实,同行间的竞争也是促进他们的艺术想象力得到最大发挥的一个良性动力。
尽管青年郑板桥一向神往前人“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豪迈风采,但事实上他当初去扬州时腰间揣的只是两个又冷又硬的黄桥烧饼,而且四顾茫然,唯一的投靠对象是一个在一所破庙里当和尚的族父。我怀疑他当初于书画一道不过稍会涂抹几笔而已,至少在他现存的题识文字中找不到一款是乾隆以前的。仅仅出于父殁子亡、生计无依的现实悲剧,其次是风闻淮上巨贾出手豪绰,对落魄才子动辄以大把银子相赠,加上自己崇敬的同乡艺术家李复堂听说在那里也混得不错。这种种理由已足够让一个绝境中的年青人慨然前往,并且在旅途中对未来充满奇妙的想象。
但扬州很快让这个自以为是的淘金者尝到了理想破灭的苦涩。金钱在任何时代都是寒冷的。商品的首要条件是交换。让势利、精明的扬州盐商对一个既无名气又无作品的小县秀才青眼另加,怎么说也不现实。郑的机灵与练达在这里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这得益于多年来底层生活的磨练。他当即赶往北京找到早几年已在那里充当皇帝私人画师的李鱓,并以同乡和崇拜者的身份终于弄到几份李的荐书。
「扬州,郑板桥的加速器」
重回扬州难免让郑产生今非昔比、躇踌自得的感觉,他下榻于城中金农住过的天宁寺里,并很快与汪勤斋、黄瘿瓢等著名画家交上了朋友。虽说当时他已以生意人的特有嗅觉预测到书画一行在这座新兴商业城市里的广阔前景,但由于一时还拿不出手,只好一边苦读制艺为会试作准备,一边坚持不懈地以他自我感觉良好的诗词干谒豪门与公卿。数年以后,当意外的成功从天而降,整个扬州都将为自己当初对这个容貌丑陋的外地小伙子的轻视而感到羞愧。
也不知他使用了什么法儿,竟使得一个程姓徽商慷慨出手,一下子就捧出千金相赠。相比于他晚年名气最大时一幅扇面或斗方的润资也仅须碎银五钱,一千两白花花的银子是个什么概念应该不难想象。正是这笔可观的馈赠使郑的人生迅速进入到一个全新的阶段。
他开始移居镇江焦山别峰庵中静心复习应考,并于次年侥幸中了进士。同时,他带有编年体式的自编全集里的内容,也相映成趣地从昔日的嗟贫叹穷,讽时讥世,逐渐转入对风月以及声色犬马的关注与描述。扬州对郑板桥一生的名山事业事实上起到了某种催生剂和加速器的作用。即使我们略去程羽宸的一千两银子不计,他的艺术和知名度也在很大程度上得力于那里清丽的山水与文化的力量。这就使得他后来在山东潍县任上对淮扬商贾不遗余力的抨击令很多人感到非常意外。
在那篇后来被从全集中偷偷删去的《与江宾谷、江禹九书》中,他突然以道德捍卫者的标准形象出现,感慨“凡米盐舩(左舟右公舩,即船字异体)算之事,听气候于商人,未闻文章学问,亦听气候于商人者也。吾扬之士,奔走蹀蹀于其门,以其一言之是非为欣戚,其损士品而丧士气,真不可复述矣!”在此前寄堂弟郑墨的一通家书中,自觉已成为政界人物的郑同样愤激于“近日写字作画,满街都是名士”这样在他看来简直是人心不古、衣冠蒙羞的文坛状况。然而叫人不敢相信的是,仅仅数年以后,突然被罢官的郑荷笔彷徨,走投无路之际,不得已只好又回到扬州重操旧业,成为那里听气候于商人,写字作画,满街名士中的光荣的一员。
「 投桃报李,郑板桥上诗」
公元一七三七至一七四二年间郑板桥匆忙的身影象一架短途客机在江南的几座大城市里不停地飞来飞去。那时他的现实身份已是“赐进士出身”,却令人沮丧地什么职务也没有。他当然希望立刻弄到实授。设计中的方略仍然是通过对江浙官场位居要津者的上诗——恭维加自我推荐——这样毫无新意的公式。他诗集里的一大批谄媚之作即集中写于此时,诸如《上江南大方伯晏老夫子》《谢大中丞尹年伯赠帛》《读昌黎上宰相书因呈执政》《送都转运卢公四首》之类。几年以后当他在县署中为诗歌界的恶俗痛心疾首,认为“近世诗家题目,满纸人名……其题如此,其诗可知,其诗如此,其人品又可知”时,显然已经忘了当初他自己也是这方面的一个顶尖高手。好在他的健忘症使他一生中对自己的言行不一始终都能保持从容的态度与恬然的心境,关于这一点我们后面可能还要提到。
这里有一个特殊人物必须进入我们的视线,那就是郑板桥诗中谦恭有加的都转运使卢公——即乾隆初年扬州的最高执政官之一——两淮转运使卢见曾。这个被袁枚戏称为卢矮子的家伙,本身就是一位名气很大的诗人,加上又身处财富与权势的中心,其对四方穷愁潦倒文人的吸引力可想而知。
由于清廷的盐政象今天的烟草一样采用严格的专卖制度,官督商销,从沿海产区运往内地,其中的利润最高竟有百分之五百之巨。而都转运使大人就是掌握盐引(食盐专卖证),权势熏天,想让谁发财就让谁发财的那个人。商人们手捧珠宝与美妓围绕着他的情景就象一群饿犬围绕肥肉,而朝中大佬因为每年都指望他丰厚的“炭敬”和“冰敬”,与他的关系自然也就非同寻常。以至这个职位在后世的经济学家眼里被视为官僚资本、商业资本黑箱运作的一个典范。
打秋风的文人墨客在考虑对象时往往也视此为首选,何况慨然以一代宗师自命的卢矮子以及稍后的曾宾谷风雅的生性,使他们对此基本采取来者不拒的态度。以这个从三品官职年俸银一百三十两的区区收入,要支持这样体面豪奢的生活显然非常困难。受贿以及巧立名目侵吞公款于是也就成了当时情况下可供选择的主要手段。可怜的卢矮子后来终因江南盐政案的全面暴发而伏诛。
曾宾谷的下场自然也同样倒霉。“曾为盐政时,有孝廉某谒之,冀五百金不得,某恚,授以诗曰‘破格用人明主事,暮年行乐老臣心',上句谓其谄和坤得进,下句谓其日事荒宴。言官以上诗上闻,曾遂得罪永废。”(《清诗纪事》第十四册)此事后来被龚自珍写入他那著名的《咏史》一诗,其中除郁达夫先生所激赏的名句“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以外,尚有“金粉东南十五州,万重恩怨属名流。牢贫狎客操全算,团扇才子踞上游”云云,俨然一副扬州政治、商业、文化的众生相。确实如此,如果你想要了解清代中国知识分子在现实人生中的真实嘴脸,应该找不到比扬州更好也更深刻的舞台。
郑板桥上诗一事发生在卢刚到扬州上任后不久,在这满纸谀言的四首律诗中,为了求得卢的力荐,竟然将之比作李白与杜甫,又吹捧卢的父亲及其家世的清德,然后才婉转地提到自己“惟余引对又空还”的不幸现状,最后又突然笔走边锋,以退为进,自称“吹嘘更不劳前辈,从此江南一顽梗”。其精义完全符合司空图论诗所要求的“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在谒呈其它权贵人物时,郑使用的大致也是这种高明手段。
但他的未能如愿以偿主要出于以下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是他的寻常诗才还不足以引起这些南方政界权要的重视,二是卢当时适逢朝廷突然检查财务,惊恐不安,以至无暇他顾。在经过将近两年的漫长等待与失望后,郑只好又到北京去另找门路。神通广大的李复堂为他引见了乾隆的叔父慎郡王允禧,也不知郑使用了什么秘密武器以至迅速讨得了这位小他近二十岁的王爷的欢心,仅半年不到,一顶山东范县知县的乌纱帽旋即到手。可以想见这个堂堂七品正职对多年来一直担任乡村教师兼流浪画家,尝尽穷愁滋味的郑的重要意义。
在当年由郑亲自手写刀刻,承揽全部出版活计,并为之撰写跋文的慎郡王的两册诗集《随猎诗草》与《花间堂诗草》中,显然出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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