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暗蓝夜色下一整片寂静的荒山。苇草丛生。墓冢累累。发红的天空。半个月亮。浮云阴翳。一团大风忍耐着逡巡在不远处的山丘上固执地徘徊。
E站在他的面前,一袭白衣在风中无助而骄傲地翻飞。神情却是困倦而冷漠,眼神若有似无,延伸到不可知的远方。
E努力地说了什么,他一句不能听见。只看见发红的夜幕上有大朵红色的雨滴迅疾飞掠头顶,惊叫着坠落身旁,来不及闪躲。雨滴迅速染红了整座荒山墓冢,那么那么鲜红。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试图上前去抓住E的手。脚下却似有千斤,声嘶力竭,却还是赶不上风中隐去的身影。大风瞬间熄灭了E的容颜。四下阒寂,原来荒山之上本就空无一人。
一条黑色浓稠的大河不分青红皂白地在他惊悸未定之时横空而至。瞬间隔开了墓冢之间的月光和雾霭,隔开挣扎的脚步和模糊的视线,隔开他的梦境和现实,隔开人间的时光和悲喜,就仿佛隔开生和死。
荒山之上黑色的大风凌厉,席卷了天地,眼前的黑色河流仿佛巨兽,突然盘旋而起,吞没了他。他感觉着这天旋地转般急速的下坠。黑暗之中的万丈深渊扑面而来。
他始终记得的那一年。二十一岁。是大三的冬天。南方小城里的天空始终灰暗,未落雪,生生地干冷,大风吹落了城市里所有的法桐树叶,吹痛手指吹裂了嘴唇。他依然穿单薄的衣服,一个人坐火车去E的城市。
拥挤的人群里,他依然还是安静单纯少年的模样,眼神清澈,与世甚远。耳朵里重复地放着E为他录制的情歌,他的声线,深情醇厚。一字一句,缠绵悱恻如微雨春花,让他在一个人的黑夜里一再地深陷。即使一个人在离E千里的城市里行走,他亦觉得内心里鲜明的温暖,时刻洋溢着,不觉得寒冷。
那时候,他所有年轻的幸福和信仰,只是关于一个人的声音和笑容。生活和生命曾经如此贫乏和困倦,E仿佛一道光带来了色彩和丰盛。他从未体验过生命竟能这样突然地被赋予如此之多的意义和希望。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疑惑。
二十岁的生日。E带他去吃饭,干燥的晚风里有着微甜的气息,路灯下的树影破碎而温暖,E的手搭在他的脖子上,轻轻地抚摩着他细软的头发。他雀跃的心情微笑着,轻轻的唱起歌,我除了你我除了疯我没有后悔。在安静的房间里,非常郑重地,E送给他意大利香水。精致的瓶子。琥珀色。彼此对面而坐,E把鲜嫩的虾仁一粒粒地喂给他。E叫他。小乖。
他看到对座的两个女孩捧着小说,头依在一起于嘈杂的人声之中安静地读着。她们那么美好的样子。书的封面上除了书名,是一片突兀的空白。封底却是整幅大团洁白的梨花,她们如此怒放的神情,于春日之下似没有任何羞愧之色,这直接而凛冽的美,逼得人惊心动魄,却是已到极至的界限。他在一个人的火车上,看着这分明的颓败界限,在他的心里,带来最为剧烈的感伤。
[1] [2]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