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王叉叉,男,31岁。身体健壮,阳具粗大,性格温柔,寻觅条件适当之男性伴侣,洋人优先。”
GUIGUI对广播话筒念这段话的时候,声音悠然曼长,平心静气。镜头打的是中景。凝固不动。波澜不经。平静之极。
字幕:《男男女女》。
看到这个电影开头,不知为何我想到了马克思的女儿在为《包法利夫人》英文版写序的时候那段话:“这种异常完美的风格——清澈简约,去除了叙述者本身对文本影响的,还原生活,毫无外力附加的风格,在诞生之始,立刻使法国文学掀起了波澜。”
2
王家卫的《春光乍泻》第一段,黑白色背景,梁朝伟与张国荣彼此流连于床榻,呼吸可闻,肌肤相亲。镜头交错晃动的摇曳在张哥哥散乱的头发和梁大叔洁白的胴体上。我相信王导演当时一定迷恋于自己鬼斧神工的技巧,浮光掠影的勾勒着彼男的欲望与激情。王导演把同性恋的姿容夸张而又华丽的表现着。于是我们拿着放大镜站在了局部变形的传奇面前,发觉瞳孔过小,无法览其全貌——简单而言,我们被王导演牵着鼻子走了。
3
关于同性恋,我国古已有之。古有龙阳断袖,今有老虎飞猪,此诚千载以下,浩浩光光。至于西方,古有希腊人始作俑者,阿喀琉斯之类大英雄带头玻璃,以至于希腊姑娘们裸乳在街上也能相安无事。至于达芬奇猥亵徒弟,莎士比亚调戏勋爵,那基本上就是恒河沙数,莫足数也。
相对而言,同性恋早期是相当平静的。帕特罗克洛斯同学和阿喀琉斯的玻璃关系希腊一军皆知,也没有人去神神道道,讽刺挖苦。狄俄墨得斯和奥德修斯就属于双性恋。奥德修斯名言:“狄俄墨得斯国王是我的情人与朋友,不是奴隶。”也并未引起什么轰动。在我国,断袖龙阳之类故事,在那时也不算什么大事。就算卫青霍去病有男宠嫌疑,人们也能够用相对平静的眼光去打量。
这事儿开始不干不净,大约是中国明朝一些极暧昧小说的暗示。文艺复兴时那些老夫子七律十戒的阐述。以至于日渐妖魔化,在我国直接湮没无闻。这个观念流传下来之后,就一直固定了。郁达夫老师传闻有此好,就一直被打入另册。到今天,同性恋是相当骇人听闻的事。大江健三郎1994年诺贝尔文学奖的《我们的时代》中,为表示反主流,还特意放了段同性恋场景,而且叙述得极为恶心。
4
《蓝宇》捧红了刘小生。然而那部电影,我还是看到了一个故事的框架。就像一个画者在画画时忘却了将他铅笔勾勒的线条抹去一般,于是留下了刻意的痕迹。也许是某些心理作祟,同性恋题材电影一直被妖魔化,浮光掠影化,变形化。以至于成其习惯,甚至成为了电影技巧、反主流的先锋题材。
搞成这样了,至于吗?
5
《男男女女》这部电影,讲的故事简单之极:青年小博进城打工,住在服装店老板娘青姐家里。青姐为其介绍女友阿梦。阿梦不为小博所爱,于是认为小博是GAY.青姐丈夫企图非礼小博,未果。小博搬走,与某文学青年(男)同居。该文青的原有男性恋人GUIGUI离开。青姐离开家,与阿梦同居。结束。
影片从头至尾波澜不惊,采取朴素的中远景和段落镜头。演员本身的表演几乎没有任何戏剧化色彩。所谓“零技术”描述。平淡无奇的节奏,拒绝了任何大惊小怪和戏剧性。同性恋,双性恋,性别模糊,在这部电影里丧失了以往被强加的神秘感和妖魔化眼光。简单来讲,他们不是怪物,都是正常人,如此而已。
就像福楼拜第一个用完全平视纯粹客观的叙述方式谈论法国社会一样,我以为《男男女女》的动人之处即在于去除了意识上约定俗成的可能性,至少让我们可以对纯粹的现实加以模拟的文本进行解读和理解。这样的方式也许未必有很多人接受,但是至少,其存在了,则我能够相信,有一部分人,是属于相对理性的。